陆清鹊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无论读书还是做事,都不曾想过落于人后。
她读书考官之时,跋山涉水翻山越岭远道而来,只为了实现心中夙愿,任凭人们说女子不如男,任凭他们说女子考官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得嫁作他人妇,在家相夫教子?
她偏不信。
偏要觉得别人能做到的,自己也能做到。
但她又是个极易心软之人,一句真心之言便叫她甘拜下风。
“你可知……可知我只怕是顾景玄带走她,以此针对你,对你不利。”
顾景渊眼尾有些泛红。
听闻顾景渊的话,陆清鹊原本强撑着的尊严化作无尽的委屈,愈加壮大,大到一颗心再也装不下。压垮竹林的积雪,并非只有一片两片。消融寒冰的焰火,也并非只有一时片刻。
她闭了闭眼,气息不稳,甚至不愿再掩饰语气中的不尊,“殿下说完了,可以让我走了么?”
她不愿再与他多相处片刻功夫,时至今日,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唐雪儿。
在他心中,她是可有可无的影子,唐雪儿却是他真心以待的未婚妻。
她径直往外走去,顾景渊大手一抬,掐住她的胳膊,猛地一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她的身体撞进他坚实怀抱中,一阵冷香幽然萦绕,陆清鹊挣扎着查看四周,此时夫人小姐们纷纷离去,幸好有夜色掩映,月色不明,无人注意边门处发生的事。
她拧着眉头,“放手,你弄疼我了。”
他的手指仿佛鹰爪,看似骨节分明筋骨明显,力气却大得惊人。被他掐住的地方隐隐作痛,她可以肯定,明日起来,定然会起淤青。
“我在此处等你许久,你出来却连句话都不肯与我多说!陆清鹊,那日确是我不该。可你竟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顾景渊克制着怒意,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威胁,陆清鹊身子不自觉颤抖一下,两只手用力推开他。
“我与殿下没什么好说的,您请回罢。我叔母还在等我,我该回去了。”
“回去?陆清鹊你口口声声说着不愿与我有干系,为何还要收下我赠与你的翡翠,为何——还会戴在陆夫人身上?”
“你敢说,你对我果真毫无情意么?”
你对我,果真毫无情意么?
有情意又如何,无情意又如何?
陆清鹊只觉头疼。
“四年前我救了你,又收留你一年,各等吃穿用度,皆是由我购置,你还我一块翡翠,理所应当。”
陆清鹊正色道,泪水却差点夺眶而出,她已经从顾景渊身上起身,恢复了原先的神情,两只手一摊,“殿下向来是个大方之人,这点东西回报恩人,应当不算多罢?”
“你!”
顾景渊君子端方,从小的规训教养使他说不出无赖泼皮之话,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了。
陆清鹊拱手作揖,“下官就此告辞。”
“陆清鹊!”
顾景渊又唤。
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自己多当心……”
顾景渊声音沉下去,像是叮嘱,又如告别。
陆清鹊没应,径自离开。
回程路上陆清鹊强打起精神来与叔母说话,以为这样她便看不出端倪,哪知桑榆心本就心思聪敏,一猜便中。
她也不说什么,只是将陆清鹊揽过来,轻拍她肩膀,轻声道,“阿鹊,若是有委屈便说出来,叔父叔母为你做主。”
陆清鹊顺势依靠在叔母身上,闷闷道,“叔母放心,阿鹊知道了。”
陆清鹊没想到温贵妃真的会唤她去宫中,那日她休沐,温贵妃殿里差来的太监尖着声音唤她陆大人,她还以为是听错了。
坐上温贵妃来接她的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再次进了宫。
她实在不喜欢这样肃穆庄重的宫殿,虽是富丽堂皇,却像个硕大的牢笼,将人死死困住在里面。
温贵妃正在桌前对着铜镜梳妆打扮,一位宫女站在她身后替她簪花。
“陆大人,你来啦!”
见到陆清鹊,温贵妃笑眼盈盈,屏退了宫女们,独留下她一人在殿中。
焚香袅袅升起,温贵妃柔声道,“陆大人,自春日宴后,我可是盼望着再见到您呢!这偌大的宫中,也只有你能与我说得上话。”
陆清鹊笑道,“多谢娘娘赏识。”
只是这种赏识并非是好事。
温贵妃似有愁容,“陆大人,上次我问过你的事,你可有想法?”
陆清鹊自然知道她问的事。
只是她的所处位置颇为尴尬。
不好回答。
朝堂之人都当是她与叔父二人不曾拥护任何一位皇子,亦不参与群党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