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厂的天空还未亮,老李要比工棚里其他人要更早醒来。
他的腿瘸了一条,行动要慢些,要是起晚了,就抢不上热馒头,只能啃又冷又硬的窝头充饥。
龙游依旧冷得吓人,老李哈气暖手,注意到面前的队伍里有一个生面孔。
那人回头看见他,眼睛亮起来,但脸上蒙着一块布,老李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是李先生吗?”
老李少在煤厂听见这种文绉绉的字眼,有些局促:“我是老李。”
“我是陈先生介绍来的,他说让我来找您。”
老陈是和老李同一批进来的,三年前煤井塌方,他被卡在矿里,还是老李救了他。
代价就是折了一条腿。
去年老陈当上了这煤厂的工头,念着昔日的恩情,提拔他去了后勤,打点厂房的上下大小事务,月钱比起工人要少了些,但是活少,也轻松。
“你要下井?”老李上下打量对方不算健壮的身材,眼神中满是怀疑,“这活计是要签生死状的,老陈没和你说?”
那人点头:“说了,我签就是。”他见老李还是犹豫,忙说,“我不怕苦,我就想多挣些钱,好让我家里人能去城里看大夫。”
老陈盯了他一会儿:“什么病?”
“肺有问题。”
老陈没恶意地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小心,这里的人十个里有十一个肺都有问题。”
他拿上刚出锅的馒头,放了两个在小伙子手里,对他说:“行,我带你去领工牌,签字画押之后,跟着小马下井,熟悉一下。”
他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叫啥?”
“我姓南。”那人回答道,“叫我小南就好。”
天色微亮,矿场早已人声鼎沸,蒸汽提升机的巨大铁轮已经开始转动,喷出白色气体,拉着钢缆将工人送进地底的深巷。
领着玉珠的人叫马耀群,今年刚满二十岁,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妹妹,他话多,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都透个底朝天。
“我是没上过一天学,但我妹子可聪明,她抓周的时候抓了本书呀,当时我就知道咱老马家祖坟冒青烟,将来是要出个大官的!”
于是玉珠了解到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知道她爱吃辣,脾气不怎么好,在学堂会顶撞先生,但是精通古文诗词,先生也拿她没办法。
矿井里一片漆黑,黑暗吞噬一切,只有煤灯能照亮一小片空间。
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煤粉和瓦斯。
玉珠弯着腰,在仅半人高的煤层中拿起镐子挖煤的时候,会被黑色粉末呛住,咳嗽起来,又会吸入更多。
中午在井里吃饭,由外面的人把饭食送下来,也就是些咸菜和窝头,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这是一天中少数能够直起腰的时刻,众人闲聊着,谈起各自的家乡和亲人。
小马问:“小南啊,你是哪里人?”
“祖上就是龙游的。”
他也是龙游本地人,住在城南的陋巷,不免好奇地打听她的住处:“龙游哪的?”
“东边的城镇,靠近码头那里。”
小马惊讶道:“那是城里呀!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富人家出身。”
众人响应这玩笑话,纷纷笑起来。
玉珠摇摇头:“不是,我就是个打杂的。”
小马一拍大腿:“打杂好啊,我的梦想就是给有钱人当个打杂的!他们富得流油,指头缝里漏出来点就够我在这煤厂干一辈子了!”
其他人又哄笑着挤兑他,说他又黑又土,有钱人都不喜欢他这样的。
吃过午饭,是更加艰辛的劳作,井里只剩稿子砸进煤矿里的响声,还有永远都不会停息的蒸汽声。
直到傍晚,玉珠才坐着煤罐回到地面,得以重见天日。
老李在人群中找到她,朝她挥手。
“第一天累坏了吧,给。”老李递给玉珠一碗米饭,表面上零星有些肉沫,“老陈说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人给你送饭,我让我老婆多做了点,你将就吃。”
玉珠接过碗筷,坐在一边的石梯上,道谢之后就捧着碗开始扒饭。
老李有个孩子,今年十九,在城里成衣铺当学徒,一年也就春节那两天能见面。
他看着玉珠,语气软了下来:“你今年多大了?看上去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他今年腊月刚满的十九。”
玉珠咽下嗓子眼里的一大团米饭,费力地回答:“二十三。”
她不算说谎,死的时候,她确实刚满二十三岁。
老李听了,忍不住苦口婆心:“你年纪还小,去哪里寻个出路都容易,听我一句劝,不要在这里耗太久,把心气都磨没了,就再也走不掉了。”
玉珠望着他,点点头:“受教了。”
老李觉得小南这人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点有违和感,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他说话有一股文人的酸气。
但这并不妨碍老李认为他是个好人。
玉珠来到煤厂的第二周,小马病倒了,高烧不下,烧得神智不清,烧得他泪流满面,嘴里直说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妹妹。
他的情况肯定是下不了井,至少三天不会有任何的劳动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