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说什么,掏了钱让人带着小马去看病。
但是到了晚上,老李清点一番众人的工作量后才发现,小马的工牌工整地放在煤堆之上,代表结给他的工钱照发不误。
老李打听了一圈,其中一位下井的工人隐晦地指了指玉珠,其他的没多说。
小马生了三天的病,回来时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乐呵呵地和所有人打招呼。
没人提这三天是谁把他的活一起做了,但当老李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和玉珠成了拜把子的兄弟了。
老李回到厂房外的窝棚区,和他老婆提起这件事时,她像是早就知道了:“小南这人嘛,做这事不奇怪。”
老李点头,乍一想却不对:“我没和你说过他吧?”
他老婆笑他:“你是没说,可我天天多蒸一锅饭,人家知道上门道谢呀!”她感慨,“是个好孩子,你多关照他些,在这里讨生活本来就不容易,他还那么小,别叫人欺负了。”
老李让她别瞎操心:“小马那个性格,谁欺负他兄弟,他要闹到全厂的人都知道才罢休,谁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嘴上是这样说,还是挑了个日子把玉珠带进窝棚区吃了顿饭,从此以后,玉珠便经常来往出入,又认识不少住在这里的女人和孩子们。
老李起初见玉珠的样子,不像是个会说话、会来事的人,往那一站,就只默默做自己的事,看上去就是一个内敛的小伙子。
但是厂里大部分人都挺喜欢他,也乐意和他打交道。
一来二去,等老李意识到玉珠竟然认识煤厂每个人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那是一个难得安静的夜晚,因为第二天厂里停工修缮,蒸汽声要比平时更小。
老李回了窝棚区,正坐在石阶上抽着一壶烟,这里离厂房很远,不用担心会引起爆炸。
玉珠便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老李提起话头:“你家里人怎么样?”
玉珠没有回答,反而问起老李:“你觉得煤厂如何?”
老李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么……没什么想法,不过是个让人能够拿命换钱的地方,我早和你说过了别在这耗太久,落了病根就麻烦了。”
玉珠却看着他,认真道:“我认为这里不是个很坏的地方,这里的人也不是坏人。”
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生活着怎样的一群人,而这里的人又是如何生活。
玉珠得到了答案,但她现在并不想说这个。
“老李,我和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老李看向她时,发现那双眼睛一如初见般明亮,没有什么阴霾,就像是未被煤粉笼罩的干净的天空。
“你们都说我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但我不是,我就是南府里一个小小的粗使丫鬟。”玉珠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从有记忆开始,我就是个丫鬟,擦栏杆擦花瓶,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
老李一怔,这才意识到她是个女人,内心骇然。
玉珠没有看他,也没停下:“我当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干活,我以为我生来就是要擦桌子擦椅子,擦一辈子,然后就会麻利地死掉。后来小姐让我去学堂念书,我才明白世界上还有那么多道理。”
“小姐对我很好,把我当做家人,我第一次体会到有家人是什么感受,就是……”她停顿一会儿,“就是不想让她死,不想让她伤心。”
“离开南府以后,我还去了一些地方,刚开始是和小姐一起,后面就是我一个人。”
她笑了笑:“那也是很长的一段故事,有机会再说吧。”
“很多年前,我又回来了这里,龙游——这个地方以前不叫这名字,但我觉得这个名字也好。”玉珠的表情柔和,“我也拥有了家人,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我去过南府的旧址,那里只剩一堵墙,墙的一面被烧成黑色,墙根长着很多杂草,墙角还留着当年的狗洞。”
玉珠突然想要讲讲那只狗:“当年南府养过一条狗,我忘了叫什么名字,小姐喂过它,我也喂过它,就连当时对我很严厉的姑姑也偷偷喂过它,所有人都对它很好。”
“但是它还是钻过那个狗洞跑掉了,再也没回来……它可能是迷路了。”
玉珠看着地面上某个突起的岩石,好一阵没说话。
“我也跑掉了。”
玉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仿佛只是陈述:“我当时在想,是不是我钻过去,我就能看见过去的人?”
她看着老李笑了笑:“我其实很想见见过去的我自己。”
“我想问问她,你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老李不知何时停止了抽烟的动作,神情愕然地盯着她。
“你、你……”他话都说不利索,因为他终于知道玉珠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她身上的岁月太久了,与她的外貌几乎形成可怕的脱节。
玉珠没再看他,而是缓慢地站起身,告诉他:“老李,厂房外陈家村的十字路口桥洞底下,那里有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你拿去分给煤厂里的人。”
“小林的母亲生了病,多给他一些吧,还有王姨、牛二娃、老张……”
巨大的爆炸声同时传来,老李惊得跳起来:“怎么了?!”
通天的火焰顷刻爆燃,吞噬着煤井,又借由弥漫的瓦斯将更多的空气点燃。
地面塌陷的声音顺着泥土传到脚下,老李明白,煤井塌了,一切都完了。
“带着大家逃吧,老李。”
玉珠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到煤厂中心,任由火焰将她的身影吞没。
玉珠生命里的第三场火焰,由她自己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