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天空像被浸了墨的棉絮裹得密不透风,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连绵的阴雨已经缠了这座城整整四日。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无声无息地扑在病房的玻璃窗上,落下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叩击,又像是无声的啜泣,日复一日,未曾停歇。雨雾渐渐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蒙起一层朦胧的白,将窗外的世界揉成模糊的色块,连大本钟的轮廓都变得隐约不清。
白锦繁就坐在窗边的灰色毛毯上,一身宽松的白色毛衣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衣料柔软地贴在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他盘腿坐着,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里,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倦意。指尖轻轻抵在蒙了雾的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缓缓动了动手指,在雾面上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眼尾向下垂着,像藏了数不尽的委屈。可不过转瞬,他又抬手轻轻擦去,指尖划过的痕迹很快被新的雾气填满,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朦胧,一如他此刻混沌的思绪。玻璃上的雾霭渐渐清晰出他的倒影,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淡淡的青黑,睫毛纤长却毫无神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游离在外的茫然,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一副躯壳静静倚在窗边,与这阴雨连绵的冬日融为一体。
窗外的大本钟敲响了沉闷的钟声,厚重的声响穿透雨幕,在湿冷的空气里漾开,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一点点动摇着室内微薄的暖意。街上的行人裹着厚重的大衣,颈间的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彼此依偎着匆匆前行,伞面碰撞间落下细碎的雨珠,那点相依相偎的暖意,隔着一层玻璃,却像隔了万水千山,遥不可及。白锦繁的目光落在那些身影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灌满了整个胸腔。他想起此刻若是在国内,该是阖家团圆的时节,年夜饭的香气漫满屋子,亲人围坐在一起,说着温软的祝福,道一声新年快乐,那样的温暖鲜活,如今却只剩回忆里的碎片,在心底反复翻涌,带着刺人的凉。
他缓缓挪了挪身子,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白色的药瓶,是他每日都要触碰的抗抑郁药物。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片刻后,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的氟西汀药片,药片落在掌心,细小而坚硬,带着淡淡的药味。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旁的水杯,仰头将药片送入口中,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药片的苦涩,漫过舌尖,也漫过心底。“我真的好累。”他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被窗外的雨声掩盖,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钟婉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刚结束外地的活动,一身风尘仆仆,进门便瞥见了床头柜上敞开的药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锦繁,锦繁……”
混沌中,白锦繁仿佛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又像是坠入了一场模糊的梦境,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朦胧,却带着让他心安的气息——是顾雨辰。他想伸手去触碰,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冰冷而陌生。白锦繁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单调得让人窒息。这里是他曾经来过的那家精神病医院,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锦繁,醒了。”身旁传来低沉的男声,带着难掩的关切,他偏过头,看见父亲白尚海坐在床边,这位常年不便跑线下的影帝,此刻卸下了聚光灯下的光环,眼底满是担忧,平日里沉稳的神情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锦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满是憔悴,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死,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漫天的雪花悠悠落下,洁白的雪片覆盖了整座伦敦城,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纯白,却依旧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Doctor, my son has woken up.”(医生,我儿子醒了。)白尚海站起身,对着门口进来的医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医生走进病房,拿起体温计为白锦繁测量体温,氟西汀服用过量极易引发高烧,万幸的是,体温计上显示的三十七度,体温已经渐渐降了下来,危险总算暂时褪去。“He is out of danger now. You parents should spend more time with him when you are free.”(现在脱离了生命危险,你们做家长有空多陪陪孩子。)医生收起体温计,微微皱着眉看向白尚海,语气里带着些许叮嘱,目光里满是专业的严肃。
钟婉柔此刻也匆匆推门进来,得知白锦繁醒了,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平日里那份严厉与高傲早已卸下,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与心疼。她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抱住白锦繁,声音哽咽:“锦繁,你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让你离开开封,来到伦敦,可妈妈不能看着你走上那条路啊。”她抱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打湿了白锦繁的白色毛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母亲独有的温度。白锦繁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了母亲的后背,这是他第二次看见母亲流泪,上一次是外婆离世的时候,而这一次,是因为担心失去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怀抱里的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怕失去至亲的惶恐。
“Relatives, please come out with me.”(亲属请跟我出来一下。)医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母子间的相拥。
钟婉柔轻轻松开白锦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锦繁,你好好休息,桌上放了粥,记得喝点。”说完,她便跟着医生转身走出了病房,留下白锦繁一个人,静静躺在病床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雪景,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茫然。
病房外,医生看着白尚海和钟婉柔,神情严肃地开口:“Family members, judging from the child's current condition, he has converted from depression to bipolar disorder.”(家属,以孩子现在的状态来看,他已经从抑郁症转为双相情感障碍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白尚海和钟婉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们都清楚,抑郁症转为双相情感障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孩子要承受更多的痛苦,意味着往后的治疗之路,会更加艰难。
紧接着,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The child needs to be hospitalized”(孩子需要住院治疗。)
钟婉柔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慌乱,她看向医生,急切地问道:“Doctor, what should we do?”(医生我们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