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看着两人焦灼的神情,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专业的认真:“Spend more time with the child.”(多陪陪孩子。)
白尚海和钟婉柔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决心,他们都会陪着孩子。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冷得沁人。白锦繁侧躺着,目光黏在玻璃窗上,雪花落得又轻又密,一层层叠在玻璃边缘,像给冰冷的窗镶了圈白边,把外界的喧嚣都隔得遥远。他抬手按在眼窝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未干的泪痕,还是从玻璃渗进来的寒气,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疲惫,顺着喉咙往下沉,漫进空荡荡的胸腔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父亲白尚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瓷碗边缘氤氲着浅浅的白雾。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锦繁,喝点粥吧,胃里空着不好。”
白锦繁没动,也没应声,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知道父亲就站在床边,知道那双常年对着镜头、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盛满了担忧,可他偏偏提不起力气回应,心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雪,冻得发僵,连开口说话都觉得是种负担。
白尚海也不催,就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儿子单薄的背影上。他这一生在镜头前演过无数角色,尝过众星捧月的荣光,却唯独在面对自己的儿子时,显得手足无措。他总以为拼命工作、给孩子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对他好,却忘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忘了开封的老宅,忘了那些被错过的陪伴,竟让孩子独自扛着这么多痛苦,走到了如今这一步。指尖攥得微微发紧,心里满是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言说,只能任由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伴着窗外雪花飘落的细碎声响。
没过多久,钟婉柔也回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却还是强打起精神,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伸手理了理白锦繁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带着暖意,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发间:“锦繁,医生说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了再做后续的治疗计划,爸爸妈妈都会陪着你,不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白锦繁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身,看向母亲。钟婉柔的眼眶还泛着红,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平日里精致利落的妆容早已花了,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强势,只剩母亲的柔软与惶恐。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眨了眨眼。
钟婉柔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了一勺温粥,递到他嘴边,声音更柔了:“来,张嘴,就喝一口,好不好?”
白锦繁看着递到眼前的粥,白雾模糊了视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那是久违的烟火气,带着家的暖意。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顺着食道往下,一点点暖着冰凉的胃,也似是悄悄暖了心底的一角。
钟婉柔见他肯吃,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又舀了一勺,慢慢喂给他,白尚海则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帮着掖一掖被角,病房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只剩下勺子碰撞瓷碗的轻响,和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吃了小半碗粥,白锦繁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吃不下了。钟婉柔也不勉强,把碗递给一旁的白尚海,又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不想吃就不吃了,累了就再睡会儿,爸爸妈妈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们。”
白锦繁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意识渐渐模糊,昏昏欲睡之际,他仿佛又看到了顾雨辰的身影,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眉眼弯弯,笑着朝他伸出手,轻声唤他:“锦繁,过来。”
他想朝那个身影走去,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里。心口骤然一紧,一阵尖锐的疼意袭来,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窗外的雪还在下,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原来,有些失去的温暖,终究只能藏在回忆里,像伦敦冬日里偶尔透过乌云的阳光,短暂得让人抓不住,只能任由思念在心底疯长,伴着刺骨的寒凉,一点点侵蚀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的呜咽声悄悄溢出唇角,被厚重的被子掩盖,消散在寂静的病房里,只有肩头微微的颤抖,暴露了他此刻的脆弱。
门外,白尚海和钟婉柔静静站着,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们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守在门口,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坚定。往后的日子,他们会陪着他,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阴霾,一点点把失去的温暖找回来,哪怕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他们也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伦敦的街道、建筑,天地间一片纯白,仿佛能洗去所有的伤痛。而病房里的少年,在父母无声的守护下,终于渐渐平复了情绪,陷入了沉睡,眼角的泪痕未干,却似是卸下了些许沉重的包袱,在这场漫天风雪里,寻得了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