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尚可,屋内却异常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
绕过屏风,就只能看见一个极高的柜台。
可她,并未被带去柜台前,而是被引着穿过前堂,来到柜台侧后方一处略高的平台。
这里以另一道屏风半隔,视野开阔,可将前堂景象尽收眼底,自成一隅。
之前在赌场见过的那位蓝袍男子正斜倚在一张铺着软裘的躺椅上,一身青色常服松垮地拢着。
见她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懒懒一抬手,示意她近前。
他身旁的小几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一旁温着的小铜炉正煨着一壶酒,酒香肆意,未饮先醉。
“你来了?”他像是刚醒,又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阁下这般清闲,倒不像个生意人。”苏却站定,并未上前。
他轻笑一声,执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把玩。
“生意嘛,急不得。”
棋子被他信手抛回棋盒,“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利落。
“尤其是……等人上门谈生意的时候。请坐,试试?”他将黑色棋盒向她推了推。
“多谢美意,可我不会下棋。”苏却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沉静,拒绝。
男子低笑一声:“琴棋书画乃人生雅事,你若不会,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吗?”
“阁下邀我来,不会只为请我下棋吧。”苏却开门见山道,“你这里,做的是什么生意?与太守丢失的玉麒麟可有关系?”
“当铺,做的自然是典当的生意。只不过,旁人当的是金银细软、古玩字画,而我这里,能当一些……更特别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苏却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蛊惑一般:“比如,年华、健康、情感、记忆……甚至,命运。只要出得起价,便能换得所需之物。至于玉麒麟……”
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确实在我这。可如果要赎这种稀世珍宝,付出的代价,可并不小哦。”
苏却眼睛直直盯着男子:“那你要什么呢?”
“我,要你。”
男子目露精光,靠回椅背:“人皆有欲求,苏捕头你亦不能免俗。你追查玉麒麟,不过是为了交差活命,离开这里。但是,如果你选择留在这里,我能给你更多更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比如,十二年前,你父亲、母亲真正的死因;比如,我能为你报仇,让你的仇人亲自跪在你的面前,任你宰割……”
苏却的瞳孔骤然收缩,搁在膝上的手握紧,泛白,心中的惊涛骇浪一瞬而起久久难静。
她从未告诉眼前的人她姓苏,也从未跟他说过自己是个捕头,父母之仇和那更是她心底隐瞒最深最沉痛的执念,是她苟活至今的唯一理由……
他如何得知?!
“看来我很懂你,苏捕头。”看到她瞬间的反应,男子满意地笑了,“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才招致灭门之祸吗?灰烬之下埋藏的秘密,可比你在这鬼地方找新娘找麒麟……有趣多了。”
他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剐向苏却的心尖。
冲击和诱惑同时袭来,苏却感到一阵眩晕。
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人能知晓她最大的软肋,显然有备而来,直击要害。
便如当初在客栈的幻境一样,攻心之计,最是难防。
苏却深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眼神重新直视对方:“我的事,不劳阁下费心。玉麒麟,是能赎,还是不能赎?若不能,恕不奉陪。”
男子看着她迅速收敛情绪,笑意更深。
“无妨。生意不成仁义在。我相信,总有一天,苏捕头会改变主意的。”他接过护卫递给他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至于玉麒麟嘛……接下来的日子,你去找与它价值相当之物,带过来,若我觉得是笔买卖,我自会奉上。”
谈话至此,已无法继续。
苏却起身:“告辞。”
“请便。”男子并未阻拦,只是在她转身时,补充了一句,“对了,正好我也要去菜市口看场热闹,不如……同行?”
苏却脚步未顿,径直走出当铺。
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原先的震惊和愤怒,也稍稍平复了几分。
“怎么样?”宋停迎上来问道。
苏却摇头,声音低沉:“先下山。”
那蓝袍男子果然很快也走了出来,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乘上了一顶软轿。轿夫脚步轻快,竟丝毫不逊于苏却他们下山的速度。
一行人皆是朝着菜市口方向行去。
还未到达,便见前方人头攒动,喧哗声震天。
菜市口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个高大的木架。
木架上,正绑着昨日在赌场输掉一切,连最后的水田都押上的那个壮汉朱爷。
此刻他浑身赤裸,身上满是污秽和伤痕,头颅低垂,奄奄一息。
木架周围,围满了亢奋的人群,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各种表情:好奇、兴奋、幸灾乐祸、麻木……
几名当铺护卫正在向围观者分发着小木牌。
苏却和宋停也拿到了,木牌上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蓝袍男子的软轿在不远处停下,他并未下轿,只是掀开轿帘,像在欣赏一出精彩的大戏。
只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登上旁边临时搭起的一个高台,清了清嗓子,运足气力高声喊道:“肃静!肃静!各位街坊邻居,今日我当铺在此处置死当之物,价高者得,童叟无欺。”
他伸手一指木架上的壮汉:“此物编号卅八,昨日在赌场已输光家产仍未有收敛,故欠赌场巨债无力再还,依赌场之规,其身、其力、其魂,皆归我当铺所有,今日在此公开竞拍,十两为始,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两。”
“那么,我们这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