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七）

苏却站在屋子里，看着意识模糊趴在炕上的小五，满心愧疚。

小五跟着她的时间不算长，但性子直率，办事勤快，对她这个沉默寡言的上司还有种盲目的信赖。

可如今就是因为自己的一句吩咐，被打成这副模样。

她想起小五平日笑嘻嘻喊她的模样，又看着惨不忍睹的血肉，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自然，她也很震惊。

为什么文城有这么多不可触及的事情？

不，许，议，论。

这个离奇的要求，与十二年前那桩案子的情形，何其相似。

如今，仅仅是与吞金神蟾可能沾边的打探，就招致了如此严厉的惩罚。

这背后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秘密？

恐怕，有些问题，眼下唯一可能知悉些许内情的，就只有宋停了。

寒风拂面，月色如霜。

回到自家小院时，远远便瞧见一个身影正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像是等了很久。

是宋停。

他看见有人过来后随即站起身，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对上她的目光。

“他，如何？”宋停的嗓子哑得厉害，满眼都是关切。

苏却道：“严重，还昏着，十天半月下不得床。”

宋停闻言，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右手，握成拳，狠狠地照着自己的脸砸了下去。嘴角立刻被牙齿磕破，淌出血来。

苏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

她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才开口道：“……与你何干。”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该怪我。”

是她，让小五去打听的。

是她，根本没多想，以为这就是个物件。

是她，没等宋停身体恢复，没等到对此的解释，就迫不及待地要调查此物。

是她，低估了吞金神蟾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的危险。

宋停抬起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出声。

他转身，默默走回屋内，点亮了桌上的油灯，铺开了纸张，挽起袖子，磨好了墨。

他提起笔，便俯身开始在纸上书写起来。

上一次他伤势未愈，手脚无力，握笔姿势也别扭，苏却并未留意。此刻她才看清，宋停的字，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笔锋锐利，十分的力道。

这字迹，与他那副半死不活玩世不恭的无赖样，很是不符。

苏却的目光从他的笔尖移到他脸上。

他写得极其专注，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嘴唇紧抿。

她不由得就想起小五打听来的关于他的身世，受尽白眼，家破人亡……

推己及人，伤及自身，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忍辱负重，吃了数不尽的苦，带着心中的两座坟，走了整整十二年……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立刻掐断了。

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取暖，她只需要真相。

她移开视线，起身走到门边，倚着门框，抬头望向明明朗月高悬，却仍一片漆黑的天，一言不发，任由思绪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一声搁笔。

苏却转过身，走回桌边。

桌上已经铺了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

宋停示意她看。

苏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低头阅读。

他写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故事，从一个太守丢了一尊玉麒麟开始……

地下赌场、诡闻当铺、菜市口拍卖……

一字字，一句句，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全部看完，她放下最后一页纸，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宋停。

宋停迎着她的目光，重新提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了几个字：“你可有印象？”

苏却摇了摇头。

她的记忆里，只有她昏昏沉沉在籍库翻阅卷册的时候，连自己何时睡着都不知道。

宋停写道：“下一次开始后，你就会都想起来的。”

下一次开始？

是指再次被卷入他说的那种诡异的客栈事件吗？

苏却手中捏着这几张纸，明明理智告诉她这事荒诞不经，可她，在潜意识中，竟然开始接受这种可能性。

她还试图说服自己，如果不是宋停天赋异禀，怪谈谎言张嘴就来，随手就能编造出如此故事，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事情，他真的亲身经历过，并且，她也确实曾身处其中。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纸上的文字。

诡闻当铺。

……诡……闻……

她似乎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