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考(十一)
若换作苏却是段春音,早在章世昌第一次将那只不规矩的手试探着伸过来时,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腕骨。
叫他这辈子再也不敢,也不能,再对女子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绝无可能像段春音起初那般,一味隐忍退让,生生助长了那厮的色胆。
苏却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目光落在被搀扶着的背影上,心底掠过一丝惋惜。
惋惜这样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女子,却在最后这一步,被苏却发觉了。
段春音的的确确是一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人。
平白被这等龌龊之徒纠缠、逼迫,面对突如其来的侵犯,她的无助、惊惶、委屈,乃至最终崩溃下的激烈反抗,一切情绪与反应,都合乎常理。
人群中也不乏杨季野这样的人,曾经站出来帮助她,希望她免遭侵扰。
而那章世昌,行此卑劣之事,落得如此下场,确也是罪有应得,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然而,苏却看得分明。
段春音绝非被迫自卫,失手杀人。
她,是故意杀的章世昌。
没有人会在慌乱自卫时,不要奸人狗命,还想着只是便宜地阉割了他。
更无一个失手杀人者,会冷眼旁观其满脸惊恐,慢慢倒下,直至咽气,再将心口利刃拔出,阉割,将此污秽之物弃如敝屣,行完泄愤之举后,还要将凶器插回。
促使她从一个忍气吞声的受害者,骤然转变为杀人者的契机,恐怕,就是那张纸条。
因为,她成为了凶手。
因为,她不杀人,她就会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放手一搏。
而这,恐怕便是此番事件背后的真相。
他们二十人,是作为书院同窗,不日即将赴考才聚集于此。
可,他们表面上是同窗,实则暗藏杀机。
其中,有必须杀死共同参试的对手,才能存活下去的凶犯。
起初,苏却虽觉上头仅有一本书册图案的纸条有些怪异,但仅凭一个图案,她也无法推断出更多。
甚至一度猜测,关键线索是否隐藏在抄写的书册内容或是策论内容之中。
直到,她拿到了第二张纸条。
那上面,是一面长着尖刺的盾牌。
第一眼瞥见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图案代表着什么。
然而,电光石火间,之前盘桓在心头的诸多疑问,豁然开朗。
书本图案,即为普通学子,也可能是潜在的被害者。
而她现在手中的盾牌,则是一种全新的身份,按照图案的表层意思理解,即为一个同时具有防御与攻击之人,大概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再结合那潜藏于众人之中且必须行凶的人,不难推断,纸条上的图案,至少存在三种,甚至更多,分别对应着不同的身份与规则。
据此推论,再反观她之前的种种怀疑,一切似乎都变得合理起来。
昨夜初至客栈之时,李共川在门口抽中了代表凶犯身份的纸条,并通过某种方式了解了规则与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且知道了哥哥李长宥的图案和自己的图案不一致。
兄弟二人迅速串通,却故作互不相识,恰好又借着段春音提出的抓阄分房,以及苏却率先上楼的不合群,巧妙地动了一点手脚,制造了一场关于房间分配的小小风波。
随后,他们便趁着夜色掩护,各自出手,成功杀害了这场风波中最主要的两个争执者——住在李长宥对面的范月楼,与住在李共川对面的万夜空。
此一举,既完成了李共川的任务,又完美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一切如他们所料,出现两名死者的恐慌,成功误导了众人。
然而,叶别风却意外地在明伦堂提起了纸条一事。
本想低调行事的他们,为免真正的凶手李共川暴露,只好让身为其他身份的李长宥站出来,以尸体细节等引导众人,将水继续搅得更浑。
可如今,局面已经变得更为棘手。
纸条更换,身份更新。
新的凶犯,已然换成了段春音。
而这位新凶手,因着对章世昌积攒的厌恶,不仅用刀捅死了他,更在泄了愤后才放声尖叫。
让众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与惊慌。
让她这场行凶,变得十分合理。
也让苏却成功地串联起了一切。
那要结束这件事,她需要做什么?
是当众揭发段春音的凶手身份,以及李长宥兄弟的合谋?
还是要从一开始就找出每一轮的凶手,设法将其控制住,阻止其杀人,让其因无法完成任务而按照规则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