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是,纸条上还会有类似刑官的其他身份,拿到它,再名正言顺地处决凶犯?
……
思绪至此,苏却感到一阵沉重。
还不够,线索还远远不够。
而且眼前的这一切,大多仍停留在推测与怀疑,并没有证据。
她必须利用好她现在的身份,尽可能地捕捉更多蛛丝马迹,不能有任何一点疏漏。
心神耗费甚巨,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宋停。
他本就元气大伤,并未吃下多少食物,已是虚弱不堪,又强撑着精神,跟着她在书院与客栈之间走动,此刻脚步已是虚浮踉跄,仿佛下一刻就要软倒在地。
眼见他身形一晃,苏却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撑住他的胳膊。
触手之处,隔着衣物也能感到一股冰凉。
她眉头微蹙,对着他道:“华子唐死在书院,他的房间是干净的,你今晚在他屋里休息吧。”
宋停借着她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嘴唇不见一丝血色,虚弱地问道:“那你呢?”
苏却面色沉静,道:“我,守夜。”
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站在门口,住在华子唐对面的康大化,和住在万夜空对面的李共川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康大化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如释重负的感激,一个劲儿地谢道:“苏公子啊,多谢,真是多谢了!你可真是……舍己为人,高义,你是好人,是英雄啊……”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忙不迭地端起自己房门口那个还未动过的食盘,小跑着拿到屋里,又赶紧小跑出来,只敢站在门内,双手将那托盘递向苏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道:“方才……方才有人敲门,我实在是害怕,也没敢开门。你和宋公子是两个人,他又……身子骨不好,这个你拿着,二位多吃点,补补力气。我……我只要个馒头,就着点水就行,能填饱肚子就成。”
而李共川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沉默地看着。
见苏却目光扫过,他也转身进了屋,片刻后,又站回门边阴影里,手中提着的,是他托盘里的水壶。
他将水壶递出门槛,两眼却只盯着苏却另一只拿着小刀血迹斑斑的手。
她手上沾到的血迹早已干涸,结成块块粒粒的血痂。其实用力一搓,便能掉下大半。
苏却从不讲究这些。
以前浑身伤痕,两手鲜血的日子,也都是这样浑不在意地捱了过来。
然而,宋停咬了咬牙,强撑着虚软的身子,接过了李共川递来的水壶,低声道了句:“多谢。”
随即,他带着正抓着他的苏却,推门走进了华子唐的屋子。
一进屋,苏却就扶他坐在床边,放下小刀,拿着烛台出门借火。
再回来,刚放下烛台,宋停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一手举着水壶,另一只手,覆上了苏却那双沾满血污的手。
壶中是温水,倾泻而下,水声淅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停的手是冰凉的,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点点搓揉去她手上那些血痂与污迹。
水流蜿蜒淌过他和她的手心和手背,又顺着指缝流下。
水声淋漓间,宋停开口的声音很轻。
“抱歉,我帮不上你的忙。”
苏却的心头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手腕一翻,用力钳住宋停正在动作的手,另一手同时抬起,紧扣他握壶的手腕。
“我何时说过需要你帮我?!”苏却低声怒道。
宋停被她制住双手,动弹不得,只垂了垂眼睫,嘴角勉强扯了一个苦笑,道:“是我说错了,我原本应该说‘抱歉,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是我说错了……”
他任由苏却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扎,继续说道:“我原以为,我有几分特殊,说不定,能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帮到你什么……我以为……或许会有什么不同……抱歉,是我高看了自己,抱歉。”
苏却听着他的话,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她微微抬头,直直盯着宋停看向更低处的双眼:“所以,你说的帮我,就是一次一次地自杀,然后等着我在这里,或者在那头,一次一次地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你性命?是吗?”
宋停终究还是没有勇气与她对视,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最终,只剩轻飘飘的两个字:“……抱歉。”
苏却松开双手,点着头,连说了两个“好”,冷冷地道:“既然你心中如此歉疚,那便不必再勉强跟着我。在此好生养你的身体,少给我添些麻烦,便是最好!”
说罢,她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反手将木门摔上,将宋停与自己的无名火,一同关在了身后。
门边,那康大化还端着食盘,讪讪地站在原地,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见苏却面色不善地出来,他连忙将托盘放回自己门外的地上,对着苏却挤了一个笑,然后飞快地缩回房内,紧紧关上了门。
客栈又恢复了寂静。
廊道里,只剩下苏却一人独立。
不知过了多久,各间房中的烛火,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苏却看着自己曲折的影子,沉默着。
守夜,无眠。
身后房中的烛光,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