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宋停终于勉强压下了喉咙间那一阵阵恶心,他使劲咽了几口唾沫,一手紧紧抓着灯笼提手,一手捂着口鼻,朦朦胧胧地开口:“他……他这是疯了不成?还是他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划成这样?”
苏却动作利落地把衣物重新盖回范月楼冰冷的尸身上,将他拖回土坑里,然后拾起盆,重新掩埋尸体。
她一边填土,一边开口:“所以你认为,这些伤口,是他自己所为?”
“呕……”宋停刚想张嘴说话,就又涌来一阵抽搐,他强忍着不适,断断续续地道,“除非……除非那客栈里头,一开始就住着一个嗜血残忍,以折磨人为乐的疯子……”
他说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客栈,继续道:“否则,取人性命一刀便已足够,何须……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残忍若此……”
“不错,无论行凶者是谁,若目的仅是杀人,一刀毙命确是最佳选择。”苏却手上的动作未曾停歇,泥土不断覆盖上去,她的声音在寂寂夜色中愈发清冷,“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与你提过的第二张纸条上,画的是什么图案?”
“是刺盾!你的意思是……”宋停闻言,眼睛骤然睁大几分,道:“范月楼他……是被当时拥有这张刺盾的人,反击了?那么,范月楼本人……其实才是先发动袭击的凶手?”
苏却倒完最后一盆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掸了掸身上的尘。
她转身开始往回走,道:“当时我对那张纸的理解,就是攻守皆备。它是一种特殊的身份象征,持有此身份者,盾可护身,刺可反伤。所以,我推测,范月楼死了,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而是死于角色定义惩罚。而方法,大概就是控制他自己动手……”
宋停跟在苏却身侧,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又皱眉道:“可若依此说,范月楼是袭击刺盾后失败,遭反噬而死,那万夜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是被李共川所杀?李长宥和李共川兄弟二人……难道我们之前的怀疑皆是错的,他们竟是清白无辜的?还有那华子唐,他的死因又是什么?”
宋停不曾亲身经历,所知皆出自苏却之口,故推测与苏却大致相类。
“不。”苏却刻意与宋停保持了一点距离,定然道,“范月楼是凶手,并不能洗脱李氏兄弟身上的疑点,但能证明一件事。”
宋停闻听此言,侧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边的苏却。
视线交汇,瞬息之间,他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句话。
两人异口同声:“不止一个凶手。”
如果凶手并非一人,而是多名,那么之前许多为难之处,和他们苦苦找寻的生存规则,也在此刻逐渐显露。
最简单的结局即为,在期限之内,凶手方杀光非凶方,或者非凶方找出所有凶手。
宋停放缓了脚步,拉近了与苏却的距离,道:“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凶手的任务必然是杀人,所以段春音杀章世昌是必然。倘若当真存在多名凶手,那么按常理推断,在上一轮身份有效期内,应该还会有其他人殒命才对。可现在已经纸条更替,身份轮换,这岂不是说明……至少有一名凶手,在上一轮中未曾杀人?”
“我刚接触了尸体,你不要离我太近。”苏却继续保持距离,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远处,客栈的大门,像巨兽张开的大口,叶别风四人正站在里面等着他们。
他们背着光,看不见他们的五官和脸。
只有黑洞洞的四具人影一字排在门口,僵立门前。
仿佛在听他们说话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股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邪风,直冲冲地撞向宋停手中的灯笼。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本就微弱的烛火,在一刹那间,熄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宋停只觉后背心处好似被人推了一把。
他猝不及防,脚下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咚”一声闷响,他的头,重重磕在客栈门板上。
叶别风几乎立刻伸手来扶,口中疾呼:“宋兄弟!小心!”
但被宋停挥开了。
宋停手中,只剩了一只残破不堪的纸灯笼,竹骨亦是歪斜,已经不能再用了。
苏却糊上面的纸,像是被利器穿破,全都坏了。
他回头想给苏却看。
上一次她就曾经在黑暗中受伤,那就等一会儿顺便和她一起讨论。
可身后,哪里还有苏却的人影?
宋停轻轻叫了一声:“苏却?”
无人回应。
宋停呼吸一滞,心脏都停了。
他朝着那片黑暗,颤抖着嘶声唤道。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他脑中一片空白,将手中的灯笼一丢,随即就要不管不顾地往夜色里冲过去。
“宋兄弟万万不可!”叶别风死死抱住宋停,“山起,快拦住他,死也要拦住他!”
其余三人一拥而上,手臂交错,死死地抱住了宋停,将他向着客栈内奋力拖拽。
随即而起的,是一声凄厉恐惧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