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连空气都凝滞着一种难以化开的寒意。
萩原研二拎着背包,脚步在经过二楼那扇紧闭房门前时,不由自主地凝滞。
那扇门还是和从前一样,有那么一刹那,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传来“咔嗒”的轻响,然后那个顶着乱糟糟黑发的少年会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鼻尖冻得红红的,像只黏人的小猫似的往他怀里钻,嘟囔着“研二哥,我饿了”。
但事实上,无论他站多久,那扇门都纹丝不动。
萩原研二的手抬起,指尖悬在冰凉的黄铜门把手上方,终究没能按下去。
楼下,等萩原研二拿东西,等了很久的松田阵平有些不耐烦,他踩着楼梯准备上去催,却在转角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侧影。
萩原研二正对着那扇门,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佝偻感。
松田阵平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着老旧的木质扶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声地收回了脚,退回到楼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楼梯下方侧边的旧边柜上,一排相框被擦拭得干净通透。
最前面的那一张,是花轮霞高中毕业那天他拍的,照片里,花轮霞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猝不及防被抱起时脸上残留着受惊的茫然。
而萩原研二仰着头,笑容毫无阴霾,眉眼弯成了盛满星光的月牙,双手稳稳地托着少年的膝盖窝。
那天阳光极好,毫无保留地从教学楼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在两人身上裹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松田阵平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忍不住小声骂了句。
从最初发现花轮霞悄无声息地消失,到听闻他私自办理休学的消息,再到他如同人间蒸发般彻底失去踪迹……松田阵平的情绪经历了惊愕、愤怒、焦灼,最终沉淀为一种坦然的接受。
他从未忘记那个少年。花轮霞对他和研二而言,不是血缘上的家人,却早已扎根在他们的生活里,是他心中无法推卸的责任,但他选择将这份牵挂封存在心底某个角落,不让它占据日常。
可萩原研二却截然不同。
花轮霞的消失,像抽走了他一部分活力,他变得沉默,仿佛一夜之间褪尽了所有年轻人的跳脱恣意。
他看起来比松田阵平更快地适应了“失去”的事实,平静地工作,温和地谈笑,然而松田阵平太了解他了。
萩原研二从未真正迈过这道坎,他只是被困在了“接受”这个过程里,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反复结痂又撕裂。
他时常会像现在这样,对着花轮霞留下的痕迹出神,眼神放空,灵魂仿佛飘向了某个无法触及的远方。
松田阵平知道,花轮霞对研二而言,是极其特殊的存在,他是研二主动伸出手、执意背负起的羁绊。
包含着兄长般笨拙却深厚的爱护,掺杂着面对少年敏感的无措、怜惜,还有……一些松田阵平也未能完全理解的、沉甸甸的愧疚。
就像一块完整的拼图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萩原研二的生活,从此有了一个填不满的缺口。
“阵平哥?”门口传来浅川铃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她等得实在久了,忍不住走进玄关,正好撞见松田阵平伫立在楼梯口,神情在光影切割下显得晦暗不明。
女孩歪了歪头,白发剪成的利落短发衬得那张苹果脸更加粉嫩,“阵平哥,我们还不走吗?”
松田阵平猛地回神,把心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只是转向女孩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没什么,刚想上去。”
这时,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萩原研二走了下来,脸上已经挂起了惯常的、略带轻佻的笑容。
“哎呀,久等了两位?”他语气轻快,甚至还带了点促狭,“是在密谋怎么榨干可怜研二的钱包吗?”
松田阵平白了他一眼:“谁管你,再不走班长该打电话催了。”
浅川铃乖乖地点点头:“航哥说今天要吃热锅,让我们早点去买食材。”
他们走出公寓,寒风扑面而来,萩原研二下意识地把浅川铃往身边拉了拉,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坐上松田阵平的车,引擎发动的瞬间,松田阵平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调职的事,有消息了吗?”
萩原研二正帮浅川铃系好安全带,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班长那边说搜查课很乐意要我,不过爆处组这边还没批。不过也快了,估计下个月就能定下来。”
浅川铃好奇地探过头,大眼睛眨了眨:“研二哥,为什么要调去搜查课呀?你不是说爆处组的工作很有意思吗?”
萩原研二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笑容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柔:“因为搜查课能接触到更多案子,说不定能学到新东西呀。”
浅川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言乖巧地转回头去望向窗外飞逝的雪景。
松田阵平通过后视镜看了萩原研二一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哪是什么学新东西,不外乎是搜查课能更频繁地接触外界,能拿到更多信息。
车子缓缓驶上街道,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像羽毛似的落在车窗上。
“哇!下大雪了!”浅川铃立刻兴奋起来,打开车窗,伸出小小的手去接。
*
晶莹雪花飘在手心,被掌心高温融化,诸伏景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点湿痕。
旧款轿车随意地停在僻静的路边,引擎盖蒙着一层薄雪,驾驶座的车门敞开着,诸伏景光一条长腿随意地踩在车外的积雪上,裤脚沾了点雪沫也不在意。
他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几缕深色的发丝不再温顺,带着些许桀骜垂落在饱满的额角和紧实的颈侧,长度足以在脑后勉强扎起一个小揪。
下颌也覆着一层疏于打理,略显凌乱的胡茬,粗粝的外表配上他此刻半隐在阴影中线条优越的侧脸,竟奇异地糅合出一种颓废又极具侵略性的艺术家气质。
路对面,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降谷零拎着一个鼓囊囊的便利店购物袋走了出来,袋口露出牛奶盒顶和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
他穿过空旷的马路,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走到车边,站定在敞开的驾驶座门前。
降谷零从袋子里摸出一罐冰凉的罐装咖啡,随意地搁在车顶铁皮上,然后将整个沉甸甸的袋子递向车里的人。
诸伏景光接过购物袋,从袋子里找出印着金枪鱼图案的面包,撕开包装袋,露出里面夹着满满金枪鱼馅料的面包。
他咬了一口面包,金枪鱼的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慢慢开口:“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么多东西?”
降谷零拿起车顶的咖啡,指尖抠开拉环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和清醒。
他顺势靠在冰冷的车门上,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花模糊的天空和楼宇轮廓,回答:“刚才路过,想着你大概还没吃午饭,就顺便买了点。”
两人就着这冬日的雪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低沉的声音混在冬日萧瑟的空气和偶尔驶过的车流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交换完几句简短的关键信息和后续任务的安排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新年。
过了一会儿,降谷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罐的边缘,声音低了些:“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花轮的消息?”
诸伏景光咬面包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他摇了摇头:“还是没有。”
提到花轮霞,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雪花落在车顶的“沙沙”声。
*
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一个压抑不住的细小喷嚏声突兀地响起。
“阿嚏……”后座蜷缩着的花轮霞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带着浓重的鼻音,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对驾驶座说:“阿伏,我好冷,需要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