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的伏特加扭过头,粗犷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毯子就在你身后!自己拿!”
这小鬼简直得寸进尺,一路上使唤他像使唤佣人,偏偏大哥……
“够不着嘛。”花轮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的无赖劲儿。
伏特加愤愤地咒骂了一声,还是解开了安全带,粗鲁地推开车门。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裹紧外套,绕到后座用力拉开后车门。
车内暖气和车外寒气的对冲卷起一股小小的气流,伏特加一把抓起后座上那条厚厚的羊毛毯,砸向花轮霞:“给!”
毯子兜头盖脸地落下,将花轮霞整个罩住。
他在里面慢吞吞地蠕动了几下,才从厚重的羊毛中扒拉出一个缝隙,露出一双没什么精神、半睁半闭的眼睛,仿佛刚才颐指气使的人不是他。
花轮霞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慵懒的茧,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伏特加“砰”地一声重重甩上车门,震得车身都晃了晃。
他坐回驾驶座,实在想不通,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大哥这么纵容他。
说曹操曹操到。
副驾的车门被拉开,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琴酒坐了进来,带进几片未及融化的雪花。
他随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便利店塑料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袋子口露出面包、饭团、罐头等食物的包装。
琴酒骨节分明的手在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手腕一甩,盒子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花轮霞裹着的毯子上。
花轮霞慢悠悠地从毯子茧里抽出略微回暖的手臂,拿起牛奶盒。
盒身冰凉,他皱了皱眉,还是用吸管“噗”地一声扎开,吸了一大口,过凉的液体瞬间冲刷过喉咙,刺激得他一个激灵,差点把奶吐出来。
“咳咳……冰死了!”花轮霞忍不住抱怨,声音因为刺激还带着点破音,控诉般看向副驾,“你是想冻死我然后省事吗,琴酒?”
琴酒像是没听见,指尖夹着烟,正低头用打火机点燃,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一下。
但伏特加却立刻炸了,他猛地扭过上半身,脸上横肉绷紧,怒目瞪着后座,“你怎么跟大哥说话呢!牛奶是大哥好心给你买的!你敢挑三拣四?再敢对大哥不敬试试!”
“你不满意?”花轮霞也来了气,把牛奶盒往旁边一放,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们放我回去啊!谁稀罕跟你们待在一起!”
伏特加一噎,下意识去看琴酒。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琴酒指尖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过了几秒,他平淡地说:“可以。”
“早这样不就好了。”花轮霞满意了,手里那盒冻死人的牛奶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他含糊地哼了一声,重新缩回毯子里。
伏特加懵了,狠狠剜了花轮霞一眼,又不解地看向琴酒,最终还是憋着一肚子火气,转回身坐好。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大哥对这个花轮霞的容忍度简直高得离谱!凭什么?
如果花轮霞能听到他的心声,大概会很乐意替他解惑。
与其说琴酒是容忍,不如说他本就是个情绪极度稳定的人。
这段时间被迫近距离的相处,花轮霞发现,这个被外界视为冷酷残忍的杀手,内核其实是一个高度理性、情绪极少波动的执行者。
某种程度上,琴酒和诸伏景光所扮演的“绿川隼人”很像,都是潜伏在暗处的猎食者,安静、隐忍,却能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不同之处只在于,绿川隼人的“猎物”是组织本身,而琴酒的“猎物”则是组织下达名单上的任何人。
这一路,从加拿大到美国,花轮霞在琴酒严密监控的间隙,摸到了对方的灵活底线,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
琴酒这个人,不讨厌蠢货队友或下属,但是他很讨厌顶头上司是个蠢货,所以在朗姆试图分裂行动组时,琴酒也在花轮霞的游说中和他达成共识。
离开日本后,花轮霞一直被琴酒看管,后来被直接送进了组织位于北美的秘密研究院,将加拿大那个端粒研究中心曾经构想超前却受限于时代而搁置的研究项目,推进到了可以进行初步人体验证的关键阶段。
这一次回到日本,是因为花轮霞所掌握的核心技术已经开花结果,后续的研究全部交给了组织的研究员,毕竟他在组织里本就不被信任,BOSS不可能让他真正插手核心研究,留着他,不过是因为他脑子里还有些没榨干的价值。
于是BOSS干脆把他还给了琴酒,让琴酒负责看管。
花轮霞自然不会甘心被人盯着,于是软磨硬泡,又借着之前跟琴酒达成的共识,说服了琴酒送他回诸伏景光那里。
主要是他受够了琴酒这种毫无温度的生活,每天除了任务就是沉默,连喝杯热牛奶都要被伏特加瞪,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都要变成一块冰了。
想到这里,花轮霞忍不住又吸了口牛奶,虽然还是凉的,可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到诸伏景光身边,他心里竟然觉得舒坦了不少。
执行完任务回到公寓楼下时,夜色已经漫过了半边天。
诸伏景光解开风衣最上面的纽扣,冷风裹挟着雪花钻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却没能驱散他眼底的疲惫。
他抬头望了眼公寓楼亮着灯的窗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钥匙,却没有丝毫要上去的想法,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等待的人,上去了反而更显冷清。
诸伏景光转身走到马路边,屈膝坐下,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夹出一根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橘色的火苗在风雪中微微晃动,才勉强将烟点燃。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发呆,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直到不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混着轮胎碾压积雪的“咯吱”声,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黑色的轮椅正艰难地在积雪里挪动着。
轮椅的轮子陷在雪地里,每往前挪一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推轮椅的人似乎没什么力气,身体微微前倾,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着轮椅都跟着晃动。
诸伏景光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滚烫的烟灰落在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时间在那一刻被冻结、被拉长、被扭曲。
几乎是本能地,诸伏景光从地上弹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也顾不上手背的刺痛,大步朝着轮椅的方向冲过去。
雪地里的脚步声又急又重,每一步都踩得积雪飞溅,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轮椅上的人身上,那个熟悉的侧脸,即使瘦了很多,即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也绝不会认错。
轮椅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
花轮霞的目光与诸伏景光撞在一起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你看到了怎么不帮忙?这轮子陷进雪里,我挪了半天都没挪动。”
诸伏景光冲到他面前,脚步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间满是冰冷的空气。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积雪里,膝盖很快就被雪浸湿,传来一阵寒意,可他却感觉不到。
诸伏景光抬起手,指尖靠近花轮霞的脸,触手的皮肤很凉,像雪一样。
花轮霞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头,主动将脸颊更深、更实地贴合进诸伏景光宽厚的掌心里。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又缓缓睁开,深海蓝的眸子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静静地望着诸伏景光,里面映着路灯的光晕。
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在这一刻,所有的冰封似乎都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