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康收回腿,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乱跑。”
孩子们“哎”了一声,飞快地钻出了棚屋,脚步声在管道里渐行渐远。
棚屋内恢复了寂静,角落里,管道滴水嗒嗒。
“约好了会回来,啧,”祝康走到桌边,划过桌面,捻了捻一点灰尘,“可能,有些大事不妙?”
“一个流浪者,去城西废弃能源井'捡'晶石,很正常。”
祝康抱起手臂:“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和石濑工厂爆炸的时间点卡得太近了。”
“比如?”
“那群孩子说她是早上去的......工厂爆炸发生在昨晚深夜到今早凌晨。”祝康坐下来,敲敲桌面,“她很有可能在能源井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晶石,或者......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被抓走了......”
“能源井深处,理论上,存在连接其他区域废弃管道的可能。”七接话,“尤其是,通往石濑工业区地下的老旧管道。
“所以......”祝康说,“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不是'去'了能源井,而是'通过'能源井,误打误撞进了石濑那个爆炸的工厂?”
七转身向外走去:“那些殷族的人,也别验尸了,找个干净地儿埋了。”
祝康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你就这么走了?那个雷系的,你不管了?”
七脚步不停:“她离开了黑市。规矩就是规矩。”
“什么?你说什么?”祝康几步抢到他面前,挡住去路,空旷的管道里激起回音,“那是活生生的人,一个会省下口粮喂那群小崽子的人。她现在可能正躺在哪个阴沟里,或者被关在哪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挨打,你来一句'规矩'?”
七垂眼,冰冷冷看她:“黑市之外,生死自负。”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
“'黑市的人,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祝康深吸一口气,“这句话,是你带着我们,把老猫从典狱长的牢里抢出来的时候说......”
“我们现在的处境你清楚。”
“我清楚,我当然清楚!”祝康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惹急了,“我就是清楚才觉得窝囊!”
“以前是以前。”
“是!以前是以前!”祝康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孩子们离开的方向,“所以现在,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去死?还是看着那群孩子眼巴巴地等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这就是你学到的'聪明'?!”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七。
“那么,我也告诉你,黑市能存在千百年,靠的不是意气用事。”
“所以就要牺牲她?就因为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就因为可能惹上了大麻烦?”祝康嗤笑一声,眼圈却有些发红,“我们混迹在阴沟里,挣扎求存,如果连这种事都不管,连自己人的死活都能用'规矩'来搪塞,那我们和上面那些冷血的混蛋有什么区别?”
“自己人?”七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她认你是自己人吗?那些孩子,认这里是家吗?祝康,别太天真。黑市只是他们暂时栖身的巢穴,而我们,不过是他们眼里比较厉害、偶尔能施舍点食物的,'大人'。”
“你......”祝康一时语塞,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攫住了她。
她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管壁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你......”她握紧骨痛的拳头,最终带着些哽咽,哑声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好多事情都不肯告诉我......”
七稍稍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到她刚才砸在管壁上:
“还有一件事,祝康。”
他看了眼祝康尚且发红的拳头,迈步继续向前。
“黑市能维系至今,靠的,也不是暴力。”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斥责都重。它像一盆冰水,倾盆浇在祝康因情绪激动而发烫的神经上。
她砸墙的举动,在此刻被指控为一种失控,一种对维系此地脆弱平衡规则的破坏。
“......好,很好。”祝康分不清那隐隐痛感是来自撞击还是被羞辱,她扯了扯嘴角,“我明白了。七,我明白了。”
她转身,大步朝着与七相反的方向走去。
情义是热的,却易焚身。
七瞧了一眼孩子们离开的方向,彻底融入了阴影之中。
黑市深处,只剩下管道里,固执的、永不停歇的滴水声。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