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长安,山高路远。
部队扎营在群山之顶,避人耳目。深云涌雾之中,悬崖峭壁其上,一弱冠青年羸骨披坚,孤影独立。
其后林中散布着歇息的战士。尽管是休息时分,并无几人开口。倒是偶有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如果凝神细听的话,就会发现它们藏匿在无聊的箭羽拨弹声和茫然的衣角摩擦声里,滔滔不绝。
“元伯?看什么呢?”只差一顶头盔便可全副武装的首领向他寻来,辗转而上,“这目视范围不出几尺。刚我还以为你是根木头杆子。”首领三十出头,正当壮年,饶是血气方刚,此刻也被冻得没什么精神。他懒得爬上最后一块巨石,干脆大马金刀地跨在其后落差有半人高的位置,仰头叉腰,与崖上自己的副手搭话。
被唤作元伯的青年闻言轻叹着转身,如画眉目拨云初现。
“没看什么。”口中热气随着他的叹息被下狱流放,只来得及打了个转,堪堪留下一抹湿润的痕迹,便凉透了生息。首领瞧见,眉心一皱:“你该拿着那件裘衣。”
元伯摆摆手,倾身滑下野壁斜坡。“那可不成。”他温声纠正对方的偏袒,“我要是穿上裘衣,如何服众?”
“你就当文武有别。再说,谁会……”首领侧身让开空间,试图劝说,又被打断。“好了,骈行。诶?探子回来了。”两人的注意力都转向拾级而上的斥候。
士兵回禀,在山下发现了目标行踪。
行动在即。
“此人神出鬼没,有意绕我。若是再被愚弄、错失良机,可就让他溜出国境了。”首领严肃起来,为接下来的行动忧心。元伯明白他的顾虑,正欲出言鼓舞,四下一望,自己也皱起眉来:“队正,诚……右副人呢?你们谁瞧见了?”周围士兵皆茫然。
“回左副,”倒是先前下山打探敌情的斥候回了话,“右副在半路追上我们,一同到山下查探。说是在半山腰找个埋伏的点儿,等我们汇合。”
“山下?”元伯讶异。
依他原本计划,探子发现目标后,当由首领和右副共同下山围堵,再由他左副率剩余人马留守高地观察形势、伺机而动。而此时右副已经离队,首领只能自行率人前往,与之汇合。
斥候等人入列整装后,元伯远远站在一边,无奈轻叹:“……又擅自行动。”
“我还以为诚辉遛马去了。怎么还溜到山下了?”首领倒是对此习以为常,一边打理头盔,一边放松失笑,“年轻就是好啊,一天天的,贼有精神。”元伯对此不敢苟同。
首领飞身上马,放眼看去,战士们皆已准备妥当,只是肢体略感僵硬,纷纷沉默地抖腿搓手。首领扶着头盔,回身轻声宽慰元伯:“咱仨的内部计划就别讲究什么纪律不纪律的了。只怕诚辉不亲自下去一趟,这山头可要多出不止你一个木头桩子了。”见首领已经发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颇为怨念的一张脸,欲言又止。
临行,首领不禁向众人感叹:“进宫领赏,还是风餐受过?成败在此一役。” 元伯侧立一旁,与众将领一齐抱手相送:“二皇子放心。下官定送二皇子风光回京!”
“哈哈,好!我李绍云就指望诸位了!”首领出言豪爽,以此掩饰过多的紧张和期盼。
等人马行至云雾深处,视野之外。元伯又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忧心不已。
正趴在半山腰隐蔽着的右副突然撤后,脱下头盔,捂着嘴,十分隐忍地低声打了几个喷嚏。李绍云已赶到,爬至他们身侧,举起镜筒向山下观察。
“骈行,”右副扒拉开周身隔着的几位战友,蛄蛹着身子向他凑近,煞有介事地质问,“元伯在上边是不是又挑我毛病了?”脆音其人,一双干净到稍显愚钝的美目架在一张圆润柔和的少女面庞上,豆蔻年华,明艳动人……总之不是一副常人心目中英明神武的武将该有的样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李绍云恨铁不成钢地弹了小女武将一个脑瓜崩,“放机灵点儿。突厥人心狡诈,这回别再让他跑了。”
右副鼓着腮帮子,边揉额头边不悦反驳:“之前几次又不都是因为我……”
“他怎么走那么慢?”李绍云无心与她争辩,通过镜筒死死盯着山下目标。他转头看向右副,对方接过镜筒观察一番后,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他发现我们了?”
“有可能。”李绍云眉宇紧蹙。右副进而禀报:“后面的车流都快被截停了。看样子很难拉开目标和周围人群的距离。”李绍云心下了然,他稍加斟酌,爬起发话:“不等了,行动!”
高处。听闻信号,向下靠拢的半支玄铁军正卧伏待命。为首的左副迟迟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