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解释到,常言玉石是有灵性的配饰,玉碎乃为主人抗下一场灾祸。武朵险被突厥特勤挟持利用,幸而最终死里逃生,很难不让人想到,是否那玉佩上真有国公、国公夫人的魂魄,冥冥之中庇护在女儿左右。武朵葬玉,亦是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诚辉想来想去,惊呼:“那这两块扔在外面,岂不是让国公和夫人缺胳膊少腿?不成,我得还给她去。”说罢,她便罩上头盔,策马奔去。
元伯反应不及,在诚辉身后大喊:“人家都已经埋好了……”
“元伯,罢了。”方才一直没有开口的李绍云将他叫住,摇摇头,无奈笑了,“又不是真的挖坟开棺,由她去吧。”
武朵正放空发呆,听闻身后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疑惑望去。只见一位玄甲将领默然靠近,于马上倾身,在她眼前伸开一只缠满纱布的大手。一对碎玉残片,静卧掌心。
武朵又惊又喜,抬手接过。正不知如何处理,刚蹦出一个“谢”字,只见那高大将士收了手,又取出腰间佩剑,竖直朝下握着,吓得武朵直往后退。她退一步,剑进一步;她再退,剑停了。在武朵茫然的盯视中,那面覆阴森头盔的战士俯身用剑尖轻轻戳向她刚填上的小土堆,打着圈来回试探,终于顿了一顿,然后巧妙地转腕挑弄,精准刨开那玉佩上方的浮土,露出一小截玉石,未伤流苏分毫。
武朵似乎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向那深不见底的头盔缝隙中望去,轻声而郑重:“多谢郎君。”未等她多言,那红袍将士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土收剑,调转马头扬长而去。不发一言,但应当还朝她颔过一首。武朵无措地眨眨眼,顺着那人飞驰的背影,看到远远并排的都护府众人。寂默无闻,似乎是那群人身上无法抹去的烙印。
在嬷嬷关切地揽住她时,武朵莫名想到,她如今也分得清玄铁军的铁三角了:李都护飞扬跋扈,元长史温润如玉,高司马……似有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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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行至日薄西山,未见人烟,就地安营扎寨。
魏枫百无聊赖,跑到远处的荒野上遛马骑射。
“折冲都尉兵法确实了得,就是这迂腐固执真让人受不了。”
那日李绍云背着魏枫策马缓行,叹息感慨:“你又是个特立独行的主,与他真是针尖对麦芒、势同水火难以调和。”
元伯跟在一旁提议:“要我说,不然你还是去参加科考吧?以后离了军府谋生,他老人家眼不见心不烦,你也落得清净。”
魏枫垂头耷眼地靠在李绍云背上,闻言有气无力地回应:“元伯兄可莫要消遣我了。你以为我魏枫不想考取功名、自立门户吗?我肚子里那点儿墨水我自己心里门清。要说在红楼酒席、词赋飞花里夺个魁首还行,你要让我同大儒辩经、在筹算谋略上蟾宫折桂,那可是真的不巧,我实在没那本事。”
累了,他便靠在石头边,就着斜阳,擦拭磨损的箭矢。
听到身旁碎石子被拨弄跳开的动静,魏枫转头看去,是上官和顺捧着手炉,离群而来。对方见他抬首,嫣然一笑。魏枫盯了她一会儿,就收回眼去。
和顺半天没挑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正纠结,身旁甩过来一张厚重的斗篷,是魏都尉的披风。和顺又笑,知道他没在看,只是自己单纯想笑罢了。折好坐垫,和顺靠在四方石头另一侧。夕阳从魏枫脸前绕过,搭着肩头拂过她的眉眼。
“森然兄,”和顺稍稍往□□身,与对方肩头的盔甲仍有一尺距离,她轻声道,“你是听说过我此次进京是去成亲的,你可识得那小郎君?”
魏枫接得迅速:“不知。”他早查了明白,那人出自书香门第,可惜长辈受废太子一事牵连,如今有些家道中落罢了。
和顺倒不在意,只是怅然:“我可与他素昧谋面,如此兴师动众,哪有什么郎情妾意、邂逅倾心。可见那话本小说呐,满篇假话。”
魏枫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
和顺也笑,手撑着垫子扭过头来,两颗酒坑明艳娇俏,她问魏枫:“要换作是你,森然兄要如何处置此等局面?”
“……”魏枫嘴角落了下去。
和顺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注意到对方重新专注于手里的活计,她便也转身靠回石头上。
“唉,你都不必说,我也知道。魏小郎君尚未尽兴于这花花世界,怎会盲目婚娶。”和顺目视远方,自顾自到,“若你是我啊……”
“嫁!”魏枫突然插话,令和顺不解地转身看过来。他于对方视线不及之暗处,竭力松开眉宇,然后也转过头去,与和顺对视,“刺史建功漠北,终身守业,与儿女何干?若我是你,就算只为看遍长安繁华,也乐意嫁得。”
嫁吧。那小郎君一家虽受三皇子指婚,但毕竟经受废太子前车之鉴,已是惊弓之鸟,不会再与皇权竞争产生过多交集。
嫁吧。嫁了人,你不再是三皇子的党羽,我亦不再是你的敌人。
“嫁吧。”魏枫平静说完,就起身上马,径自往回走去。留下和顺还倍感蒙圈,愣在原地,一动未动。半晌,她才慢慢靠回石头上,偏头瞧向那逐渐暗淡的日头,将落未落。
州中姐妹皆言魏枫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没有心的。和顺也认识魏枫有些年头了,她想了想,似乎也并不觉得传言有误。天际云雾缭绕,光影荡起层层浪似的朦胧。
哒哒哒,马蹄声鬼鬼祟祟地摸回近前。和顺循声看去。魏枫立于马上:“天都快黑了。千金还要坐这儿多久啊?”
和顺心情无异,但她眼眶仍稍有些湿润,看不真切。光听这声音,便知对方表情不耐。于是她又笑开,嘴角迎向梨涡,但终究谁也没触碰到谁。和顺施施然地站起,慢吞吞地拍打着斗篷,暗戳戳地折磨对方所剩无几的耐性。
只是这颗没有的心呐,她也早就已经相处习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