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个解法?那岂不是更好,总有一个管用的。”
刺史也笑了,顺着元伯的话接下去:“不是‘很多个’,是‘很多种’。有短效治标的漂亮法子,有纸上谈兵的高义真理,也有寸步难行的劳而无功。怎么说呢……”
元伯赞同地接上:“就看娘子怎么定义这个‘管用’了。”
她明白过来,遗憾撇嘴:“看来想要达成我想象中的模样,又是得天下之奇才齐步同心的痴心妄念了。”
刺史安慰她:“有些事不能强求。但奇迹还是有的,小娘子在城头不就瞧见过一次?”元伯也笑着接到:“可不是‘瞧见’,你不是已经创造过一次奇迹了吗?”他们说的是武朵调节了州府与都护府之间的矛盾,促成了三府精诚合作、共同破敌一事。
武朵有点无语,这俩人离了对方是话都说不全吗。
刺史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肯定道:“我是比较相信奇迹的。”
倘若成见是山,那共鸣就是缠绵不休的流水。山再高再宽,不妨碍河流绕行穿过。情致直抵灵魂深处去,眼界又升山巅云雾间。
刚好几人转到楼梯口,刺史和元伯打算各自回屋休息。问到武朵,她还站在原地,怔怔地抱着手思考着。元伯抬头看到角落里的哨岗,便放心先行回房。
有好一会儿,武朵只是呆呆地抬头望着苍茫夜空。繁星点点。
短效治标,纸上谈兵,寸步难行……
“劳而无功难道也不算管用吗?”她喃喃自语。武朵回头一看,周围已无人影,于是她只好放下探讨的念头,继续用眼神临摹满天星斗。
她从暖手抄里伸出一臂,反复划过一道痕迹,那是暗藏在夜幕中的一处图案。一口潮气,无声泄出心底的迷惘,眼底闪着辉映的亮光。随后,她转身提步,走上台阶,回房睡下。
直到那一抹窗棂纸后的烛光升起又落下,院子阴影处的角落里,白蹄乌才无聊地跺了跺脚,被人轻轻拉住。
半夜,武朵是被窗外的呼号喊叫给吵醒的。简单拾掇好,与众人集合在前院,她才得知,隔壁街坊有家酒楼夜里取暖不甚,引发了火情。
邻里挨得近,就怕火势蔓延开来。
和顺看着忙里忙外的人群,又望向不见收敛的火光,不解道:“冬日本就干燥,又因为需要取暖,格外危险。难道没有挨家挨户配备着水缸吗?”
靠在门口的伙计告诉她们,很多家里没那么多容器,有的水缸都用来屯菜了,这会儿还得靠积雪救急。可是临近的积雪早被踩了个七七八八,可是杯水车薪。
正愁着,武朵听到另一边传来轰隆隆的阵阵马蹄声。几人探出头去,只见包括玄铁军在内的随行战士人手拎着满满一桶碎冰残雪,疾驰而去。那些士兵显然也多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没来得及穿戴完毕。有的机灵一点,好歹蒙了面巾防止烟气入肺,更多的人完全没有防备,直愣愣地仅着中衣在天寒地冻下奔袭。
李绍云领着另一批战士拎着空桶从火场方向迎上来。两伙人刚打照面,便默契地随着首领的手势变阵穿插。丝滑让路,没耽搁一分。
在两府精良战力的帮助下,火势很快得到控制。即便这样,众人还是忙了一夜。
翌日,抢险结束的士兵们灰头土脸地围坐在餐位上闷头干饭。李绍云也大马金刀地侧跨坐其中,一手撑地,另一手搭在曲起的一侧膝盖上,毫无气质可言。
刺史关切地问向二皇子,后者表示可以按原计划的时间开拔。武朵走下楼时注意到,那些战士没空洗脸,但都换好了战袍,腿边放着各自的头盔。
队伍在旅舍门前集合时,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扒着墙角的、藏在门缝的、在隔壁摊位上假装采买用餐的……和来时如出一辙;在二皇子话音落下时,整个空气都静悄悄的,大人们像列队战士那般全神贯注、屏气凝神地等着下文,怀里、腿边搂着的孩童叼着手指,钦佩目光在李绍云身着的铠甲红袍上转来转去,似要把那神气的模样拓印在脑中……与昨日截然不同。
“……二皇子,”同样忙了一晚上、参与救火的店家掌柜小心翼翼地凑到马前,双手托起一盆清水,腕间搭着干净的帕子,“临出发,擦洗一下吧。”他都没敢抬头直视,说话也哆哆嗦嗦的。
周围百姓也纷纷反应过来,钻进门里、跑向家中、抓起从不离身的手绢方帕,扭着身体四下找水。人群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李绍云立于马上,看在眼里。他回应店家,提高了些许音量,好叫住尚未跑远的人们:“多谢掌柜。不必了。城中正缺水,省着些,给赶着补水防火的乡亲们用吧。我等出发后,在前方经过溪流河谷,自会打理清洁的。”
言毕,他朝整装待发的将士们点点头:“出发。”众人闻令罩上头盔,整齐划一地跟上车队的步伐。
元伯假借查看轿厢,回头望了一眼。老旧的城门间,观者如堵。有热情大胆的,还挥了挥手。
武朵也在回头看。直到极目不见,才感慨万分地落下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