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
和顺与武朵刚入坊,车架停在上官主家的乌头门前。
武朵刚下车,就有一个家丁打扮的清秀男子悄悄凑到近前,行礼说到:“小娘子,我家郎君有请。”声如细蚊。
武朵往一旁撤了撤,没敢冒然相信。那家丁看出她的犹豫,又低声道:“还请娘子移步坊口。见字如晤。”
最后那句令武朵眼前一亮。她抬眼往家丁手指的方向望去,有马车半截藏于转角。再细看眼前这位略显妖娆的家丁,武朵终于找回了久违的熟悉感,原来真的见过。
“郎君稍等,我知会一下刺史千金,去去就来。”
被领至车架旁,车帘从里面被撩开,一只葱白骨感的大手伸至面前,武朵抬眼看去,背光轿厢里人影模糊,但车内之人一张口,其形象便在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
“这一程……真是辛苦了,”对方顿了顿,本就不明亮的声音因为愧疚心态变得更加低沉,“竟让你瘦成这般模样,是我不好。”
“威远。”武朵松开身后嬷嬷的手,一边托了托自己远不及出发时圆润的脸颊,一边搭上那只大手,借力登上马车。嬷嬷也欢天喜地由家丁扶上。
车帘一撂,轿厢内瞬间被黑暗笼罩,吓了嬷嬷一跳。武朵也许久不乘这样特意用厚重帘布完全遮蔽车外人影的马车了,有点不适应。车内主位似乎感觉到她俩的不自在,无措干咳了几声,又抬手把一侧车窗的帘子撩起来。
车外人来人往,偶有无意瞟来的眼神,令主位那人心下烦乱,手里的帘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终于,被武朵按着手腕,落了下去。
“威远,我们都累了,闭目养养神吧。”
嬷嬷笑了笑,十分配合地合上眼,靠在一边。昏暗中,三皇子见嬷嬷没注意,他悄悄牵起武朵凉透了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焐在掌心。武朵则往他那一歪,干脆靠上久违的肩膀。三皇子偏头,轻轻蹭了蹭。
“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武朵轻声说着。三皇子回应,先听坏消息。
武朵深吸一口气,坦言:“这次行动时机不巧,被二皇子发现了端倪。在州里就处处监视我,现在回了京,恐怕他会找上你的麻烦。”
三皇子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他叹了一口气,问到:“他可有掌握证据?”武朵摇摇头:“只是他应该已经坐实了我和刺史都是你的人,往后行动,都得多加注意了。”
听到这的时候,三皇子已经放松了下来,一边理着武朵额前的碎发,一边轻声宽慰:“这倒无妨。他李绍云的把柄比我可多多了,他就是知道,也不敢把我怎样的。说说好消息吧。”
武朵这又精神起来,转过身,一双乌黑澄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对三皇子激动到:“虽然暴露了行踪,又发现二皇子自成气候,但我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回来路上我就在想,虽然战事已了、军功已定,二皇子此番必受重赏,但西北难题还没有完全解决,还有很多事情是他二皇子做不了,而你能大施拳脚的。”
三皇子思索良久,不见她继续,本不爱说话的性子也不得不出口催促对方别再卖官司。武朵被他使坏,逗得咯咯笑,眼看着对面嬷嬷眼皮微跳、嘴角都要绷不住了,武朵只好答应坦白从宽。三皇子很有信用地放过她,正不自觉笑着,又被刚逃出魔爪的武朵很不讲信用地锤了一拳。
“好了,朵儿,”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假意讨饶,只是扒下那只在他肩上做着不痛不痒的怪的小手,轻松扣住,“你说我该怎么办。”
……
车到如意门前停下,嬷嬷被搀扶下了车,另两人还因为匆匆一面又要分别而依依不舍。
三皇子搂着武朵,下巴搁在柔顺的发髻上,犹豫后轻声开口:“李绍云带了不少人马回来。你一个人住在宫外太危险了,我这又要远走一阵子,真有什么事,我都来不及反应。我给你这宅子里再安排些杂役吧。”
武朵摇摇头,埋在对方胸口不愿离开,闷声闷气地:“那可不成,要是让二皇子的眼线混进来了怎么办?”
三皇子闻言笑了:“李绍云在外叱咤风云,回了京倒还没有那手眼通天的本事。我只叫亲信安排几个过来,帮你看家护院而已,不进内宅。你自己挑。”
武朵回想起一路上李绍云对自己那别有深意的目光和毫无遮掩的试探,不由得又冒出冷汗,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哦,对了,”武朵把刚探出车门的半截身子又退了回来,对三皇子正色道,“威远,此一去漠北,我深刻意识到,从前我们过于闭门造车,太忽视其他几位皇子的动向了。今二皇子就是个教训,眼瞧着他这就卷土重来了,我们万万要多加留意。你可有关于他的载籍?出了京城的你不知道就算了,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呢?”
“他以前也没在宫里……诶诶诶……”三皇子被她耳提面命,连忙答应,“我回去找找看。刚回来,你对他比对我还上心。”
武朵听他曲解自己的意思,又来气,但被躲过,于是她又道:“在宫里头的其他皇子你也要留意,多了解了解,记住了没?”
家有悍妇,真是无福消受啊。
三皇子无奈点头应下,武朵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车。他自己则要赶回宫中准备工部的事务。
是夜。
上官刺史与兄长秉烛长谈。不聊朝中事势,不提州府风云,话题完全围绕着一个翅膀未丰的别家郎君——上官和顺的相亲对象。
屏风上绣着飘逸书法,在跳动烛光的映照下,笔画留白如飞龙流水一般,游走不息。唯有侧边一条,不像其他各处那样明暗交织,而是整体偏暗,看起来那一整块纺布不够透彻,仿佛染上了些许隐秘的颜色。只是那暗色条块也并非静止。烛苗偶尔因主客间的言语顿挫而扭动一下,那阴影也跟着时不时地探出或者收起一角。很难叫人不去留意。
主家大哥的嘴角都要绷不住了,他收回视线,无奈地看向还在宠溺表演“视而不见”的弟弟。上官刺史在胸前摆摆手,嘴上不显,仍旧继续着刨根问底。宝贝女儿着实大胆,为了满足好奇,竟然擅自留下来偷听长辈们对那郎君的探讨评价。刺史早发现了她,只是觉得好笑,便将计就计地由她去了。毕竟,这样总好过和顺在后宅里到处跟人打听。那可实在是不像话了。
和顺扒着屏风偷听父亲与大伯的私话,正到要紧处,身后突然传来动静,吓得她惊呼出声,“暴露”了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