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背着手,比夜幕背光处阴影更深沉的脸色,盯着眼前这个不守规矩的陌生女子。他是一贯不敢掉以轻心的,这一刻,李疾霆动了杀心。
上官和顺借着屏风透过来的光线,看得出对方身着高贵,绝不是能被随便打发开的仆从杂役。她听到桌边的谈话戛然而止,深知自己被发现,可是闯了祸的,但被这面色不善的男子拦住了去路,逃也不是。和顺打量了那杀气腾腾的表情数秒,立刻做出决定,调头跑出屏风,一头扎进刺史怀里。
“阿耶,后面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好害怕!”挨一顿骂还是一命呜呼,和顺还是拎得清的。
刺史和主家兄长也是听到动静,迎了上来。刺史只以为门后是哪个路过的仆人,便也没太在意。他象征性地敲了和顺的脑门一下,没什么怒意地。而兄长绕过他们,快步走到屏风后观察,充满警惕。情窦初开的小辈做一回自家毛贼,倒还无伤大雅,可要是屏风后面有其他闲杂人等,那可就不好说了。他听到侄女那么一喊,生怕自家后院闯进了什么不清不楚的狂徒凶匪。
好在,当他视线刚触及那身暗绯官服,上官大伯悬着的心就放松了下来。喜欢采取这种方式出入府邸的达官显贵只有一个——他的支持对象——三皇子李疾霆。
“见字如晤。”他熟练地恭敬行礼,“微臣拜见三皇子殿下。”
但随着视线与对方的眼神相遇,上官大伯的心脏又提回了嗓子眼。理智回笼,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今时今日可不是只有他一人在场,隔着屏风还站着胞弟和侄女。刺史好说,同为三皇子幕僚,可上官和顺本不应该知道这些弯绕内幕……三皇子一贯小心多疑,如今行踪被毫不相干的闺宅女子撞个正着,而他更是毫无知觉地当场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彻底暴露了三皇子的意图。他顿时为自己和侄女一家捏了把汗。
李疾霆见他毫不避讳那小娘子,便知那跑出去的小娘子是上官家信得过的人。于是他也不再纠结,按惯例回礼:“千秋大计。”说罢,他便在引领下步入正堂。
顺利对上暗号,说明三皇子已经派人看护起了这座院落,几人可以放心密谋大事了。唯一令人头疼的是被牵连进来的和顺。
刺史在听到兄长对来人的称呼时便心下一惊,后又亲眼看到跟在三皇子身后踏入的兄长脸上满是懊悔担忧,他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对和顺的宠溺几乎酿成了大错。
没想好如何应对三皇子的怒气,上官家的两大一小只好尽可能保持自然地进行着自我介绍,试图不着痕迹地揭过这一茬。
三皇子显然信不过一个莽撞的千金小姐,所以刺史灵机一动,张口胡诌,说自家小女早已了解情况、这次回京正是自愿帮忙云云。和顺还算机灵,没在父亲当面造谣的时候露出什么马脚来,被安排留下来招待茶水。殊不知,自己这才堪堪从三皇子的暗杀名单上捡回一条小命。
可听着父伯与三皇子等人的谈话内容,和顺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终于明白这场毫无征兆的婚事究竟从何而来。“所以……武朵姐姐也是三皇子派来的吗?她只是负责传话,还是同阿耶一样早就了解这些一旦东窗事发必将人头落地的内幕?”和顺坐在一边,愣愣地思考着,脑中一团乱麻,衣下冷汗涔涔。
同三皇子一道而来的,还有名义上给和顺牵线搭桥的户部侍郎。其人本正在自己家中吃饭,突然被三皇子强拽出来。侍郎一路上提心吊胆,灌了一肚子凉气,刚进上官家的偏门,人就奔茅房去了。这才有了三皇子未经清场独自入堂、撞见和顺、误以为她是奸细的一幕。
三皇子此番冒昧造访,实在是事出紧急。刺史以为他着急了解州里二皇子的事,然而李疾霆皱着眉不耐烦地摆摆手,告诉刺史,自己已经在宫里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二皇兄此番可是立了大功,封赏在即。我若再不做点什么,可就真被他压下了去。”三皇子向众人解释,他想利用自己在工部、户部的人脉,借马上的西南之行,改善刚经历战火洗礼的漠北和沿途各州的贸易往来、居住条件。
这正是武朵向他建议的,二皇子无力去做的事情。
上官大伯早知三皇子被安排离京赈灾,如今一听对方赶出来的初步谋划,确觉得是条妙计。“既然三皇子有心建功西北,又有充分资源能够调动,事成不难。只需毅弟备一份亲笔信由殿下带着,以让州府留守的长史做好准备。”
三皇子闻言点头。他大半夜跑过来正是为此,毕竟明日上朝后他就要出发了,实在拖不得。
“微臣也觉得这事能成必有利于殿下声望,只是……”刺史与户部侍郎对视一眼,获悉同样的忧心,“二皇子在州中势力不浅,又封功在先。殿下这时候跳过他曲线救国,可能在二皇子看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邀功争利,恐怕对殿下与二皇子的关系不利啊。”
三皇子闻言冷笑:“我与李绍云哪有什么关系可言?现在都是明牌对垒了。”刺史眼皮一跳,抬眼看到对方紧紧盯着自己。顿时明白必是武朵将一路来都护府元长史对自己的种种试探拉拢如实汇报给了三皇子。
“我与老二本不相上下,这些年我在朝中举步维艰,他在京外倒是风生水起。若是这回让他独占功绩、重得封号,千秋大计还有我李疾霆什么事?”
刺史终于反应过来,二皇子恐怕是三皇子的肉中钉、心中刺,深知此时自己不能再劝,于是当即表示全力支持三皇子的计划,这就准备交代州府长史配合工作的书信。
李疾霆这才放下心来,他安慰道:“刺史久居边疆,可能有所不知。父皇此番召回二皇兄,封赏励众只是其一,忧心李绍云在州中的势力才是重点。刺史放心,这功就算我不抢,他李绍云也拿不全,父皇不会放任他一家独大的。二皇子有的是人和事要分心,不会有工夫针对我们的。”刺史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要是圣人和三皇子能把州里二皇子的党羽清一清、挤一挤,对他州府而言,实在是好事一桩。
几人各自安排好。三皇子看完刺史拟好的信件,又单独同他聊上几句,问及武朵在都护府被审问一事。刺史回应那是不巧卷入二皇子对突厥特勤的跟踪当中,随即又趁机问对方召自己回来究竟为何。
三皇子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本来是为了防着四皇子。他在京中拥兵自重,我只好外求支援。”刺史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又提出疑问:“只是我那州府的兵力太远,相对较卫兵又少,实在难以为殿下分忧啊。”
三皇子表示赞同,他有他的考虑:“朝中我与四弟平分秋色,我偏文,他偏武。兵力不足是既定事实,我是想以刺史为头阵,从此发展一众外州势力,既相对隐蔽,又比四弟分布广泛。我深知刺史在同年进士中负有盛名,比我更能说服众人不屈于四弟麾下。”
见刺史犹豫,他又道:“如今京外各州地瘠民贫者众,刺史亲眼所见,不正是因为各府只顾自己、苟且偷安所致?我此番沟通西南西北,可以预见是双赢共兴。我现在才朝中受四弟压制,在外又不如二哥善战,实在背腹受敌。若我能有更大空间施展拳脚,必能贯通东南西北,到时将西域商贸与江南海市结合起来,就不会是以贫扶贫的捉襟见肘了。”
刺史被其说动,答应三皇子,等回到州府,代其经营联络。
三皇子不便多留,最后交代上官大伯,如今武朵回京而他自己不在,有事依旧通过武朵传达。刺史初来乍到,闻言震惊,原来那教书女师竟是三皇子如此礼重的人物。三皇子也不藏着掖着,向他表明武朵是其心腹代笔,又强调了一遍:“持密信者,亦如本尊。”
刺史与众人恭送三皇子离去。主家兄长与户部侍郎寒暄作别,而刺史心事重重。他先是想到武朵种种过人表现,又思及三皇子的介绍和自己兄长的坦然接受,可见武朵虽身为女子,亦是三皇子智囊团的重要一员。紧接着他想起自己好像刚被状作无意地问过二皇子对武朵可有特别之处,刺史顿时冷汗直冒,深知这是三皇子对心腹抛头露面、引人关注的担心警惕。他又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当时的回应应该没有什么纰漏,于是终于安下心来。
一抬头,屋内只剩他和闯了大祸的上官和顺。
“阿耶,这可是……”和顺已经惊得泫然欲泣。她想说“结党营私”、“聚众谋乱”,可又被吓得开不了口。
刺史将女儿拉过来,拍着肩膀安慰,又语重心长道:“仁熙,你既然已经看懂,为父就不再瞒你。如今圣人风烛残年,朝不保夕,朝野动荡愈发频繁。圣人恐于众叛亲离,迟迟不肯放手于众皇子众大臣,可疆土等不得、朝事不饶人。我朝根基尚浅,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守土安邦无法顺其自然,总要有人站出来,按月历年时促丰接济,依旧制合约治安御敌。光靠我等凡臣独守自己那点儿毫鳞片羽的职责权利实在难以成事,只有借助年轻皇子的野心之志,众志成城啊。今日之事,你已然被卷入漩涡,此后凶险为父也难以为你挡住,你要自己留心。”
刺史提醒和顺,趁三皇子离京,要她尽快去见一下武朵,知会难处。毕竟,武朵可是非常了解和顺本来不了解详情的,若是三皇子从她那里问得虚实,气从中来,灭口止患,可就不好了。几日来,他看出武朵是个多愁善感的,总不会对和顺见死不救,有她在三皇子面前为女儿帮衬,上官刺史才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