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守岁,圣人赐宴,款待亲族近臣。宫门内外张灯结彩,五渠水上万明映月。
魏枫神秘兮兮地凑到李绍云耳边,告诉对方,最近武朵常去东市旁的佛寺。李绍云说知道。魏枫不解,他自己是因为在平康坊逛青楼才发现武朵行迹规律的,那二皇子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他也……
李绍云回头,见魏枫正用莫名其妙的眼光打量自己,顿时明白对方心里肯定没在琢磨什么干净的东西。周围人多了起来,他不方便教训魏枫,于是改用手势与眼神的无声警告。虽然魏枫尚未解惑,但李绍云当然不像魏小郎君想象的那样。只是因为他知道元伯经常去佛寺,就这么简单。
内官引导二皇子一路往里走,直到台下距宝座最近的位置。这时候李绍云才想起来,自己从未在废太子一事后出席过此等国宴,不知一般这个位子是不是要留空的、自己坐上来会不会惹某人不快。
那内官回身只见二皇子面色阴沉、怒目而视,俨然一副“尔若使诈,定要你好看”的模样,吓了内官一跳。
开席后,轮到刺史敬酒,圣人经周围提醒,随口问起千金的亲事如何。上官和顺有幸跟着父母一同出席,见父亲期期艾艾、言辞闪烁,她不愿含糊其辞,干脆自己主动站出来,向圣人言明因果、呈表心意。
“回禀圣人,家父体谅臣女久离京都、深居简出,托人寻此亲事,含辛茹苦。臣女感怀珍重。”上官和顺首次面圣,又当众人的面做如此发言,却不见忐忑踟蹰,条理清晰,从容不迫。令魏枫惊慌之余不禁赞叹这小丫头片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来。
“然,臣女与小郎君素昧平生,今寒暄数语,尤觉彼此志趣各异。”上官和顺礼数周全、低眉顺眼,但言语抑扬顿挫、坚毅有力,“郎无情妾无意,生硬拼凑,倒将各自优赡磨去,实为憾事。”魏枫本以为她一番正面言语,是要表达对这桩婚事的满意、配合,没想到和顺话锋一转,惊得他差点没拿稳酒杯。
圣人不禁好奇追问和顺,为何遗憾。
和顺沉稳地停顿了一下,郑重道:“余生漠北,军民草马情同手足。郎自长安,有入仕为国效力之念。小女志在四方,郎君志在庙堂。若永结连理,必有一方忍痛割爱。然,珠联不必一处、璧合无论朝暮。既可于国两全其美,小女何不为之?”她抬头直视皇帝,目光灼灼,于灯火摇曳中影影绰绰,彰显少年意气,志不可移。
圣人被她说服,夸赞千金女中豪杰、才貌双全,干脆替她做主,婚事再议。上官和顺谢恩回座。
经过军府都尉的座位时,和顺目不斜视、并未停留,魏枫亦含首敛目、沉默不语。然那抹倩影从余光视野中飘到身后,魏枫不由得紧紧捏住杯子,才能将嘴角的笑意按住。
他说,长安繁华,许卿安泰。
她答,人各有志,心意已决。
魏枫这小半辈子没真心服过几个人。元伯算一个,因为他锱铢必较,故意气人的时候真能磨叽到把人急死。今天又多了个上官和顺,因为她表面老实,但从席上这般表现来看,她原来是想憋个大的吓死所有人。
魏枫激动地抬眼望向远处斜对面的骈行。此时此刻,万般心事无人懂,多想有人能够分享。他并不知道,对方此刻正在憋一个更大的、准备吓死更多人。
李绍云自打硬着头皮坐下、圣人宣布开宴,直到现在都一直心事重重,并没有留意前面这些插曲。
他先试着融入环境,一会儿便宣告沉浸失败。他越努力融入,越倍感无聊,进而他不再看堂中胡姬曼妙舞姿,也没听身后乐师一唱三叹;台上圣人忙于君臣之礼,同周围兄弟亦无衷肠可言。侍女端上一碟碟精致小菜,玉盘珍馐,络绎不绝。可他只动了几筷子,就罕见地没了胃口,于是一味沉默斟酒,一盏接着一盏,一个时辰捱过一个时辰。
“二郎,”突然被点到名字,李绍云反应了好几秒才抬头,皇帝疑惑地看过来,“刚封亲王、将迎新年,双喜临门,你非但不觉欢喜,反倒满面愁容?”
李绍云稳了稳心神,他迅速思索一番,终于下定决心,猛地站了起来,几步跨到堂前跪下。几个兄弟都十分讶异地以目光追随。
“儿臣承蒙圣恩,将功抵罪,自然欣喜。今鼓乐齐鸣、宾朋满座、杯酒言欢、其乐融融……方令儿臣思及旧人。”
台上贵妃闻言微微蹙眉。台下员外郎则直接把酒灌进前襟。
李绍云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儿臣与薛家长女幼时有缘。昔儿臣战败削爵,薛氏不移不弃,与儿臣完婚,远走他乡,饱经风霜,不辞辛苦。其后一役,突厥屠城,薛氏玉陨……如今算来,已有五六个年头了。”说到这,李绍云已经开始有些哽咽,“儿臣念及薛氏尝尽千般苦,却未得几分甜。”
员外郎紧紧攥着身旁好友递来的帕子,指甲都切进皮肉里,根本无心擦拭。他觉得二皇子怕是疯了,既然知道废太子是皇帝雷区,怎能在这种场合下做出影射废后的蠢事。他直觉甚准,李绍云也许说不上疯,但至少醉得不轻。
第一次坐到这里,看着陌生的父亲与宾客礼尚往来、疏远的兄弟彼此觥筹交错、冷漠的姨娘有着母仪天下的风范……每个人都挂着一张乐而忘返的笑脸。可李绍云偏偏清晰地看出,至少有一半的人在面具背后和自己一样,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