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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再反复忆起这场猝不及防的会面，李绍云只记得，某日午后，他被胡搅蛮缠的高懿懿带迷了路，罪魁祸首在路边欢天喜地地捡到了她的宝贝小马，而无精打采的他自己，被远道而来的薛婉柔捡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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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疆战事不断，李绍云不放心薛婉柔一行人回逆旅，最终还是说服对方一同入营。

与魏枫、高崇武等人集合后，一众老少爷们儿纷纷对走在二皇子身边的薛小娘子产生了极大兴趣。薛婉柔觉得那沉默地从头盔下迸射出的一道道打量眼神，看她好像是在瞧什么稀有物种。她被盯得有点打怵，但仍故作自然地昂首挺胸往前走。心中七上八下，地上步履生风，竟把有些不知所措的李绍云给落下半步。

魏枫自以为很懂地放慢了马速，试图带着战士们远远跟在后面，给二皇子和薛小娘子留下交谈的空间，顺便方便他看戏。而元伯罕见地很没有眼力见，自己也不上马，一直试图往李绍云身边靠拢，似乎有话要对他说。只是元伯到底没找到机会，李绍云刚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挑眉，就快速转了回去，开口叫住薛婉柔。

薛小娘子猛地一顿，深吸一口气，才泰然自若地回身与二皇子对视。这在李绍云看来，则是十分不悦的表现，于是他犹犹豫豫地指向一边：“……右拐。”

战备状态的薛婉柔：“……”感觉有点浪费自己的智商。

以为他要发言，贴心拦住大部队的魏枫彻底服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出息。”

李绍云自己也觉得此番过于扭捏，有损形象。说完后他便加快脚步跟上薛小娘子的步伐，两人并行，他轻声问起她的来意。

“陇西一直不算太平，娘子何故远走至此？”

薛婉柔狐疑地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得李绍云很是莫名其妙。他是不大好意思低头去打量对方的，所以仍未将对方与只停留在幼年记忆和想象里的形象完全对应起来。

“殿下没有收到我阿耶的来信？”

“信？”李绍云的思路被打断，茫然道，“什么时候？”对，他正想到信。在母亲去世前，两家人还有不少书信往来，因此他自己也与薛小娘子通过文字交流过那么一两次。只是实在久远，他已经记不清了。

薛婉柔见他疑惑不假，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可能就是命数吧，她想，这样也好，若是二皇子真的把那几封信全收到了，反而对他实在有些残忍了。

这会儿李绍云已经反应过来了：“伯父近期给我传了信来？那实在是不巧，这几个月军事吃紧，我除了公函情报全都没来得及理会。可耽搁了娘子的事？娘子若是知道信件内容，现在告诉我如何？我这就去办。”

薛婉柔有些心疼地看着一脸真诚的二皇子，温声道：“罢了，没什么要紧事，殿下不必看去。阿耶……不过是想托殿下接我一程。”

李绍云闻言点点头，表示当仁不让，而后又问回第一个问题。

薛婉柔犹豫良久，她又想到，信还在二皇子府上，李绍云早晚能看到，自己还是实话实说得好，免得情况更加复杂。“殿下可还记得，”她不着痕迹地往身后瞟了一眼，魏枫和高崇武都被高懿懿抱着不撒手的羸弱马驹吸引去了注意，众人已经被他俩落开了一大截，于是薛婉柔鼓起勇气，低声嗫嚅， “昭仪生前与我阿耶……给你我定了亲事？”吭哧瘪肚地说完，她才注意到被二皇子高大身形遮挡住的元伯。生人在场，令她面上立刻飘起少女羞涩的红晕。

李绍云惊讶地半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凭良心讲，对于这个答案，他是有所预料的。毕竟他与薛婉柔也就只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可李绍云实在不敢想对方真的为此而来，因为……

李绍云转念一想，得出另一种可能，于是他强忍住心底不适，耐下性子询问对方：“你……娘子，信是什么时候送出的？”

薛婉柔看出他的脸色变得没那么好看，自己因为紧张而微蹙的眉眼竟也不由得湿润了起来。“月前。”她答得声音很轻，仿佛对方是一张单薄易碎的团扇，经不起半点儿风吹雨打。

果然。李绍云从阴沉到绝望，从绝望到释然。“娘子也是那时候不久就出发的？”这根据钱塘到陇西的距离可以轻易推断得到。

薛婉柔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她动作也很小心，只可惜李绍云正垂头，敛容调整他自己的情绪，并未接收到她的好意。

一个礼貌体面的微笑被成功塑造，李绍云这才抬起头来与她对视：“那娘子可知，我月中才被削了爵？”恐怕薛伯父也是追悔莫及。谁知道一个被剥去封号的皇子到底是哪里触怒了圣人，这时候赶着嫁过去，岂不是把自己女儿乃至自己家的前程推向未知的火坑吗？

李绍云的状态完全如薛婉柔预想那般，此事对二皇子打击巨大，若是李绍云往后发现薛父所作所为，更是不知会有什么反应。薛婉柔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她如实相告，打断二皇子深陷其中的胡思乱想：“我来时已知晓，我阿耶也知道了。”

李绍云闻言微愣。一个问题就这样被毫无遮掩地摆上了五官：“那你……为何还来？”

薛婉柔温声道：“我在半路就收到了父亲的消息，叫我回去。只是……”

“只是？”李绍云震惊，不解。

“只是来都来了，”薛婉柔释怀，开诚布公地向二皇子坦白，“小女实在想亲眼见殿下一面。”

李绍云嘴角抽搐：“呵，亲眼看看从亲王掉回皇子的人是什么样吗？”他被刺激得都来不及生气。

薛婉柔闻言皱眉：“殿下误会了。小女只是想见见曾经多次通信的笔友。”她停顿了一会儿，气不过，胆大妄为地又接上一句：“原来在殿下心目中，我是这样幸灾乐祸的人吗？”那通过笔力传递来的、虚无缥缈的迷茫情愫给予了她回怼的勇气。

李绍云也觉得自己有点迁怒于薛婉柔了，闻言撇开眼沉默下来。半晌，他叹了口气：“小娘子这不就见到了？若无他事，休整妥当后尽快回家吧。”言毕，他就率先往前走了。

“殿下！”薛婉柔还有话没能向二皇子表明，可李绍云头也不回，背影固执地拦下一切对他悲伤的探究。

元伯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薛婉柔从二皇子身上收回目光，不解地看向这个很没有分寸的少年将领。元伯对上她的目光欲言又止，开口又问：“如今殿下如陷穽困兽，仍许娘子来去自由。娘子还要怎样呢？”薛婉柔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帘。是啊，她一路上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见到了，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