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正午,陇西旱而高热,晒得人畜庄稼全都没什么精神。更别提在这令老农叹息连连的天气里,刚爆发过一场短促的恶战。
西戎强莽闪击村落。虽然好歹是被守城的军队给赶了回去,可那些窃贼的目的已经达到,抢劫践踏,然后仗着地势掩护,潇洒离去,气得没法再往前追的李绍云当场砸了头盔。他满脸涨红,喘着粗气,沉默不语。身后赶上的将士深知他刚因为对方屡次侵扰、久战不平而被削爵,心底愤懑,各个都不敢做声相劝。
众人垂头丧气地返回驻地,但都已筋疲力尽、饿得发晕,不得不半道歇脚、吃口干粮。李绍云完全没有食欲,在人群边上烦躁地踱来踱去。元伯看出他这会儿最不愿见到若有若无的同情眼光,可又碍于颜面,不好直接自己走开。
元伯扫视一圈,大家都缩缩脑袋,无人愿意在这时候主动上前去触二皇子的霉头。尤其是魏枫,刚被他眼神扫到,作势就转头避开。元伯叹了口气,可他这个知根知底的故友最是此时李绍云不愿面对的人……突然,一块热好的干饼伸到眼前。元伯接过,抬头看到心情丝毫未受影响、吃嘛嘛香的干巴女孩,他无奈微笑,不禁羡慕起对方的神经大条来。
余光在小泥娃乱糟糟的鬓边发现魏枫高深莫测的眼神。元伯侧开身,狐疑地望去。只见魏枫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盯了高懿懿一会儿,好像灵机一动,然后魏小郎君扬起他标志性地坏笑,神秘兮兮地把高懿懿招到身边,耳语一通。元伯本来皱眉,不知道魏枫又憋了什么坏水,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来汇报的其他将士吸引去了。再回头,魏枫大喇喇地走到角落对树撒尿,元伯大惊,赶紧去寻高懿懿的身影。
小女娃早没了踪影。
李绍云也不在。
元伯满脸问号,问了本来在二皇子附近的士兵才知道,高懿懿吵着要跟二皇子比马术。元伯眉尾一跳,他知道这是高懿懿除了吃和睡以外最重要的日常活动。也不懂她为什么就跟李绍云杠上了,比什么不重要,只要是李绍云厉害的、只要被她知道了,高懿懿就要比试一番。“只是这马术……”元伯回忆了一下小女娃在青骓身前的相对维度,实在觉得离谱。
战士心领神会,回应道:“二皇子亦不信,问她可会驭马。懿否之,言当先学后比,以示公平。”好强大的逻辑。元伯惊讶,然后他顿时明白,这般无赖必是魏小郎君的手笔。
其他得知真相的士兵闻言也不由得跟着元伯一齐笑开,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首领还没回来,他们便自在地各自靠着树干遮阴小憩、小声闲聊。元伯跟完成统计的将领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沟通接下来的工作,直到身后有人戳了戳他,面前的将士纷纷歪着头向他身后看去。元伯这才注意到周围又安静了下来。他也回身看去,不等传话的战士说话,元伯就被眼前一幕惊到挑眉。
只见一位穿着精致的官家女子拾级而上。她走在四散休息的人群正中,一边小心地提着裙摆,一边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灰头土脸的士兵。林间叶茂树稀,女子及其身后几个眼神警惕的男女侍从紧紧聚成一小群,离身着盔甲、怀揣武器的战士们远远的,然而还是有羞涩的小伙子灰溜溜地盘起腿让开更多空间,眼神滴溜溜地打量这群不速之客。
一见美女,魏枫就从不知何处窜了出来,好奇凑到元伯身边,莽莽撞撞地差点把他撞个趔趄。元伯不悦地对魏枫轻声啧了一下,然后两人在一旁高崇武的抽气声中同时转回去,惊觉来人已经走至近前。
薛婉柔停下脚步,看向面前几位将领打扮的男人。一个轻浮,一个谨慎,都很耐看,就是有些过于年轻了。再转眼,是一位身强体壮、不修边幅的高大将士,皮肤黑黢黢的,很有风味,只是……这个年纪好像又有些大了。
“敢问哪位郎君是二皇子?”领头的女子冷清清地开口。
元伯方才只听战士报来人自称是二皇子的未婚妻,正疑惑,这下终于反应过来,微笑行礼:“小官斗胆猜测,可是薛家娘子?”
见对方没有否认,元伯惊喜,笑得更热情了:“二皇子这会儿不在,兴许是去遛马了。鄙人元伯,是二皇子麾下左副。小娘子若是寻二皇子有事,可在此稍坐,小官这就遣人去找。”魏枫看出他对来人并非全然无知,八卦之魂快要把元伯侧脸戳出两个洞来。
薛婉柔闻言却不见放松,倒是怀疑发问:“刚经战役,还要遛马?”她正在客栈给李绍云写明日造访府上的书信,一听说异动,心慌不已,报平安的鼓声刚响,她就急得亲自一路寻来。二皇子遛马不在,听起来更像避她不及,还能真给寻回来?
薛婉柔本就攒了不少脾气,闻言愈发感到自己受到轻视,无心听元伯解释,她扭身就走:“不劳烦郎君们。二皇子往哪个方向遛马了?我亲自去找便是。”
看热闹的战士被她的气势吓到,互相脚踩脚、背碰胸地后撤让路,一边还贴心地给指了个大概方向。给她身后快步跟上的元伯指的。魏枫也反应过来,跨马叫人到处帮忙找着。
薛婉柔携人走出好远,没见目标,有些泄气。元伯适时上前劝告:“二皇子骑马脚程快,岂能徒步跟上?娘子远道而来,如此辛苦,不妨随我等先到府上安顿休息,最迟今晚点兵前也能见到人了。”
薛婉柔被他说动,是啊,李绍云躲得了和尚,难道还躲得了庙吗?可她转念一想,又回身仔细打量了元伯一番。虽然听对方那热情的意思,好像也不是很避着她的样子,可她是大家闺秀,哪有直接杀到外男府中的道理?虽然……她此行本来的目的,以及后来变了形的目的,好像都是如此。
好在,身后的马蹄声挽救她于尴尬纠结。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骑着青骓大马,沿着大路款步而来。
本在张望辨路的李绍云敏锐地注意到前方障碍,一手轻收缰绳减速,另一手于身前搂着不老实的高懿懿,他表情则在看清元伯身边的阵仗后变得警惕而茫然。
怀里高懿懿惊讶之余立刻转换回兴奋,朝元伯挥手大叫。要不是小腿被身前的重物挡住,她能直接蹦下来。
眉宇英气,目光柔和,腰杆笔直,孔武有力。薛婉柔几乎是看清马上之人的一瞬间就确定了对方是自己寻找的目标,经年痴想终成现实,两眼放光。紧接着,她就被在二皇子怀里挣动的那个小孩儿牢牢定住。
李绍云不明所以地打量了眼前惹目的女子几眼,实在没有印象,然后他一边按住高懿懿、自己抬腿下马,一边将眼神转向元伯、无声询问。
元伯半张着嘴,眼睛在李绍云和高懿懿身上转来转去。他们一个急需与自己对齐颗粒度,一个则指着马上脏兮兮的重物频繁呼唤他。元伯百忙之中定睛细看,那物竟是个活的,吓了他一跳。原来是一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似乎是有点毛病,不然怎么蔫蔫的不动弹。既然蔫巴的不是高懿懿,那还是李绍云这边的事情更紧要,元伯对小女娃点点头,然后快步走上前,给两位看起来都很蒙圈的当事人互相介绍一番。
当听清了来人的名字,想起她是谁,李绍云的五官肉眼可见地卸去警惕,全部划分给茫然。
“薛小娘子……”李绍云惊讶过后,只剩不解,“找我何事?”
要不是已经被对方紧握着女孩脚踝的手调动了全部脑细胞,薛婉柔闻言绝对要将打招呼时没来得及撤掉的体面笑容僵在脸上。
李绍云注意到她的关注点,偏头看向高懿懿毫无危险意识、左晃右晃的上身,然后视线落在被牢牢固定住的左小腿。他迅速松手,一把抓着高懿懿的后领,将人拽下。对方不满意,不等他转回身就又去够脚蹬。李绍云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地将人拦住,又伸手将青骓背上那匹出气多过进气的小马驹拉下来,扔进高懿懿怀里,对方倒腾了两步站稳,这才罢休。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李绍云很快状作无事地回身面对薛婉柔,站得标版溜直。薛婉柔正为对面的手忙脚乱愣着,眼神刚对上李绍云的,就又被他裤腿边歪出来的一颗小脑袋吸引去。
“嗯?”小娃子从嗓子眼发出可可爱爱的单音,毫不掩饰地表达她的好感与好奇。李绍云刚有所感知地够到高懿懿的脑门,后者就被元伯熟练地拉远了。
在薛婉柔惊讶的目光中,李绍云就势改为负手而立的姿势,试图弱化自己的无措,而显得更加挺拔。
“噗嗤!”薛婉柔终于忍不住、也不再左想右想,掩面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