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二皇子已经看过薛父前后的两封信,一曰女儿前来相会、期冀履行长辈约定,二曰女儿途中生疾、取消会面。他心下自然不快,但圣人对自己的责罚与薛家无关。两家人多年没联系,他把薛婉柔晾在府上也不好。所以李绍云不得不和薛婉柔商议此事。
遣散周围侍从,李绍云坐在薛婉柔的对面,将两封信推还给她。“伯父的意思我已了解,”李绍云尽可能和颜悦色地冠冕堂皇,“只可惜我与娘子无缘。愿娘子早识良缘,顺遂一生。”
同样经历一个不眠之夜,薛婉柔回想路上种种,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哪知二皇子没给她开口试探的机会,直接拍板钉钉了。薛婉柔有些失落,刚听高懿懿的一番话,她还以为二皇子会希望自己留下。眼看对方又要走,她脱口而出:
“‘天各一方,虽是难事,未见得没有趣处。明月两轮,年光有异,皆托尺牍见金兰所见,闻车笠所闻,感肺腑所感’,殿下可有印象?”
李绍云闻言顿住,僵硬地转回身,十分惊讶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话?”
对方这番反应既不是感慨也不是躲闪,令薛婉柔蒙了。她难以置信地嗫嚅着:“这不是改元后,殿下给我的信中所写的吗?”
“什么?”李绍云大惊失色,“母亲仙去后,我何时有给你写过信?”他那时孑然一身,是有收到过一次薛婉柔的来信,可他当时自知被困行宫,身不由己,便没有尝试与多年不联系的薛家强搭关系,并没有回信。至于薛婉柔方才说的那番话,他想了一阵才有点印象,他大概跟元伯……当时的长孙嘉恒提过差不多的意思,因为嘉恒当时来找他玩,偶然看到了被他搁置在一边的来信。难道说……
李绍云突然想明白了元伯昨日的奇怪举动。彼时在行宫的长孙嘉恒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劝说他向薛婉柔表明心意,被他接连拒绝后,就再也不提回信的事,但时不时总在他面前提起薛家,尤其是薛小娘子的近况。太傅之子仿佛从那之后就多了一门研究的学问,非要缠着他一起讨论。
薛婉柔以为二皇子是在与她彻底撇清关系,不禁悲从中来,泪水盈满眼眶。言语上,她则故作坚强,质问到:“殿下既然说从未与我通信。那‘墨中藏锋,娇软柔弱只怕是娘子表象,蕴含无尽气力,所以生畏’也是我凭空捏造的喽?”说完,她抬腿跑回屋中。
李绍云则原地老脸一红,心里暗骂元伯那小子太过分,这话怎么也给他抖搂出去了。就算抖搂出去,好歹也像上一句那样润色一下啊。
薛婉柔气急,翻出那从不离身的一沓信封,不禁为自己这般离经叛道感到懊悔不值。她又跑出门去,将那一捧执念全都甩进二皇子胸前,然后彻底消失在门里。
有侍女听闻动静,探头看了李绍云一眼,然后飞速闪进门里去。李绍云惊讶地看着满手信件,随机摊开一张细看,几日来逐渐麻木的表情顿时恢复了生机,五彩斑斓了起来。
“元伯!你给我出来!”
正听高懿懿说到李绍云打断她和薛婉柔对话的元伯闻声跳起,连忙叫高懿懿务必将二皇子拦在屋外,他自己则慌忙逃向后门。
高懿懿是个重情重义的江湖老大,差点跟二皇子拼命。李绍云被她纠缠折磨够呛,终于放弃,甩开小女孩后就自己回到书房,一封信一封信地读来。
只有元伯代笔替他写的回信,李绍云只能揣测薛婉柔的每一封来信如何。
这封大概有她讲了下她自己新学了哪些课本,其中哪些觉得无趣,哪些父母又不让她细究。
李绍云忆起,嘉恒曾问他,女子的学问与男子大相径庭,可士人贵族皆以迎娶才女为荣,又觉才女矫情、顺从不足,他更愿娶何者为妻。他当时哪知道是回复薛家娘子,况且也没有什么心情跟人辩论社会风向,闻言只是满腹牢骚,将他娘和自己所受的种种不公宣泄一通,最后得出个结论。“若我要是个女子,嘉恒,”彼时年轻气盛的二皇子对好友推心置腹,“我才不管什么温良贤淑,什么才貌双全,我先学他个十八般武艺在手,这家里自然有人会贤良得起来。”他这番话被长孙嘉恒斟酌美化一番,写在了信里。
哦,现在想来,大概自己当时是想要做高懿懿那样的野人吧。李绍云不禁为自己的痴言妄语感到羞愧。好在嘉恒也不同意他不成熟的想法,追问道:“像你所说的这样的奇女子,恐怕很难成家啊。”
李绍云当时想都没想,硬气道:“谁敢不娶?我不能武力制服吗?”
嘉恒道:“你这样做是违法的。李小娘子如何与国法相对抗?”
李绍云回答不上,只得放下手中活计,仔细思考起这个问题。“嘉恒,你说的有道理。国法虽没说以才情、性格为裁决标准,可奖励制度倾向明显,实则支持对娘子们的筛选。不过反过来讲,对郎君们不是亦然?忠义和睦、多才多艺是君子之道,娘子们在择选夫婿时同样参考封赏体制。如此看来,所谓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即是对品阶的迎合维护。”
嘉恒闻言点头:“风向,即是筛选和聚集。才女配诗人,贤妇佐大夫,如此便能养育出更有才的才子佳人、更忠义的忠臣名相。”
李绍云想了想,冷哼一声,又低头去打理手中的武器:“既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愿他们真能做点名副其实的事来,莫浪费了父亲母亲的一番美意。我等凡夫俗子,没那博闻强记的本事,还是把师傅的绝学练就,身体健壮伶俐些,别轻易摔进池子里叫爹娘担心就是。”
长孙嘉恒羞愤驳斥:“我那不是自己摔进去的!”
最后嘉恒把李绍云订正后的想法换了个主语补上:诸学争鸣,各有千秋,各司其职,亦如卿通水市、余穿百步。人各有志,娘子寻性所致,独领风格,自有益处。
……
李绍云翻过一轮,心下恍然。在那个他未经意的时候,竟然通过元伯的手笔与薛婉柔交流过如此深刻的想法。他一时间不敢将它们认定为自己与薛小娘子的共鸣,因为毕竟有元伯妙笔生花、化腐朽为神奇。李绍云只是明白了薛婉柔为何对自己这两日的表现如此吃惊、委屈。谅是谁面对经年笔友换了一副心肠似的站在身前,也不会无动于衷的。
她本不会了解自己如此之深。这是她的意外,也是他的幸运。
傍晚,山间晚霞绝美。薛婉柔却无心欣赏。二皇子独自登门拜访,邀她同行散步。魏枫与薛家的一位侍女远远跟着。
李绍云向薛婉柔道明原委,请求她原谅自己的懦弱。至于友人的妄举,他为保守长孙嘉恒的秘密,只能胡乱揽在自己身上。
薛婉柔终于放下心来,原来痴心妄念确不全是虚幻缥缈的,真是万幸。她难得静下心来感受陇西平凡而自然的美感。
二皇子站在她旁边不远处,背手望着夕阳,叹息感慨:“若我大败西戎,仍是勤王,那时看到伯父来信,当是天时地利……”他言之未尽,因为已无意义。
“那 ‘人和’呢?”薛婉柔追问。
李绍云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微笑:“人和?即便今日这般,看来也是和的。如此甚好。”
薛婉柔娇羞地移开视线,等二皇子转回去,她又忍不住重新盯上去。这副模样,真是恨不能拓印在脑海里,走到哪都翻出来品析一番。
终于,她忆起礼数廉耻,转身望向另一边。山下营地里也热闹非凡。再往后,是从田垄往家里赶的老老少少。薛婉柔静静地看了好久,李绍云走到一边去摘石头边的叶子,也没有打扰。
“殿下?”她回过身去,惊讶发现对方从某处重新现身,才定了定神,走上前,继续说道,“小女与二皇子打小有婚约在身,通信数年未闻嫌隙。今日相见,妾慕郎君,郎亦眷妾身,缘何不成?”她在李绍云瞪圆了的眼神中粲然一笑:“小女做不成勤王妃,还做不得二皇子妃吗?”
火红的余晖朦胧摇曳,映衬她明亮的眼眸婉转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