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破晓,林中百鸟随晨露的降落而纷纷展翅争鸣。李绍云从榻上弹坐而起。他情绪有些激动,因而又没怎么睡着。
这会儿薛家娘子醒了吗?他现在就找过去是不是不太方便?成婚可是人生大事,该跟元伯好好商议一下具体流程,免得遭人笑话。元伯昨晚在忙。他送过薛婉柔后,过去看了一眼。高懿懿一如既往地赖在元伯的书房不走,趴在窗边睡得正香。而元伯点着油灯,皱着眉跟看起来着实囊中羞涩的账目讨价还价。估计又是晚睡了,他该留给元伯更多休息时间。
穿衣时,李绍云扫到昨晚搁在桌边的草药叶子。于是他强忍住或思念或分享的种种冲动,将自己送进了马厩。
他跟高懿懿说过,小马落地几个时辰内就能立腿,过了时辰还没力气,那就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像她捡到的那被抛下的早产儿,注定活不了多久的。高懿懿不信,非要带回来救治。他懒得跟什么都还不懂的小孩子计较,寻思等那可怜的马驹儿咽了气,比任何说教都管用。昨晚在等薛婉柔的时候,他偶然瞧见平时军医救治伤马的药草,随手薅了几株回来,要是那小棕马还有气儿,兴许可以用用,死马当活马医吧。
马房里,青骓慵懒地躺着,听见他的脚步声,敏锐地抬起头,然后轻轻拱开躺在它怀中取暖的小马驹,起身抖了抖毛发。李绍云迎上去,顺了顺爱马的背脊。他有些惊讶,这么早,高懿懿也在。
小女娃从营中母马那里挤了碗奶水,正盘腿坐在干草席上,捧着小马驹的脑袋,用手指头沾着,一口一口喂进去。青骓挪了位置,小棕马无力地挽留,挣了挣。高懿懿眼疾手快地抽回手指头,免得被咬。她把小棕马安抚下来,然后继续沾了奶水喂它。小马驹的舌头舔过她的手指,虚弱地吞咽着,艰难地摄取延续生命所必需的养分。那一碗奶还剩不到一半,满打满算不过常人几口的量,天晓得高懿懿喂了多久,还要多久才能完工。李绍云一直以为她是个火力旺盛、没什么长劲的小屁孩,没想到高懿懿还有如此耐心,沉默专注地做着枯燥乏味的一件事。
见李绍云走过来蹲下,高懿懿手上没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泛着水光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
李绍云拨拉开马驹身上的杂草灰尘,露出大大小小的擦伤、疮口。他将手中的叶子掰开撕碎,涂抹在小马的伤口上。
“你不是说它活不成吗?”高懿懿惊奇地看着那绿油油的一片隔绝了外渗的血水,不解二皇子怎么又来了兴致关心它。
“我是说了,你听了吗?”李绍云没好气道。他也觉得自己无聊,竟陪着小屁孩浪费资源和感情。可话音未落,那马驹竟猛地抬了脖子,脑袋够向腹侧的伤口,没够着,又脱力地倒回高懿懿的怀中。李绍云一惊,没想到它竟然比刚来时多了不少力气。
兴许是被刺激痛了,马儿干瘪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高懿懿连连安抚,那小棕马终于平静下来,转了脖子、伸长舌头够向奶碗,它饿极,不得要领,舔得到处都是,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嘬着小女孩的手指头。
李绍云转头看到一边堆着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木棍,旁边扔着砍刀。除了小女娃,没人会这样马虎。李绍云不悦地把刀抓在手里,免得有战马误触受伤,又捡过一根支楞巴翘的树枝,问高懿懿这又是什么东西。
小女娃拿过木枝,虚按在棕马腿边比量着:“你不是说它站不起来嘛。我给它做四根拐杖,系在腿上,把它支起来,练习行走。等马儿恢复体力了再撤下。”
李绍云笑开:“还挺有创造力。小瞧你了。”说着,他拿回木枝,用砍刀削去多余的枝丫和参差不齐的断口,并在顶端切了个弧边,从腰间取出磨刀石,将面上打磨光滑。他拉直棕马的前蹄,对着比量了一下。这回长度正好,小马稍微屈膝,弧面就能卡在腋下。
高懿懿惊喜于他的手艺,开心地要他再帮忙把另外三个修一修。“知道,别吵。”李绍云嘴上训斥着,只是语气实在没什么约束力,手上从善如流,眼底也暴露了宠溺的温柔。
四支拐棍完工时,小棕马也喝完了奶水。它来了力气,跃跃欲试地想要爬起来,未果。李绍云和高懿懿一同把它扶正,靠在青骓腿边,然后两人将木枝系好。
青骓大马很有灵性,缓缓撤后,留下小棕马摇摇晃晃地岔开腿,在拐棍的支撑下勉强站住。它激动地嘶鸣一声,还不等高懿懿为它欢呼,就开始脱力打颤,最终身子一歪,又倒了下去,被两人捞着躺下。
虽然效果一般,但这是倔强小棕马的一小步,更是顽强生命力的一大步。
李绍云不由得想到,这是个命硬的主,或许真能像高懿懿说的那般恢复过来。小女娃娃兴奋不已,说这就是她专属的马儿了,以后要和它一起上山玩耍、下水嬉游。他受到气氛影响,愉悦地应和,问高懿懿给爱马起个什么名字。“这是青骓,那匹小一点的是白蹄乌。”李绍云指了指自己的战马,提示她,“既然是你认定的马驹,总得起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吧。”
高懿懿挠了挠头,看看毛发苍白的青骓,又望向浑身漆黑、脚下踏雪的白蹄乌,最后视线落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棕色马驹身上。“噢!我知道了,”她灵机一动,郑重道,“它就叫‘大崽崽’好了!”
李绍云:“……你是怎么联想到这的呢?”
高懿懿解释,等棕马长大了,也会像白蹄乌乃至青骓那样高大,所以叫“大”崽崽。敢成她根本就没理解李绍云言语间的暗示,只看了几匹马儿的体型而已。真是浪费他的表情。
准备出去操练队伍,李绍云转身瞧见在栏杆外掩面轻笑的薛婉柔。
唉,真是,又跟着这小崽子丢人现眼了。
两人昨晚互通了心意。于是李绍云趁热打铁,找来几个近臣,传达了要与薛家娘子成婚的喜讯。元伯甚是惊喜,魏枫连连道贺,高崇武颇为欣慰,高懿懿最为开心,天天往漂亮姐姐的院子里跑,还能蹭好吃的。
对于娘家人的意见,薛婉柔表示此事交给自己。她提议带着高懿懿回去同父母商量。二皇子很不赞同,怕小崽子惹是生非,可别搅黄了他的婚事。但拗不过未婚妻的要求,于是只好答应,并派魏枫作为自己的代表,在双方之间接应联络。
送走薛婉柔,李绍云则与元伯琢磨起婚礼的事来。二皇子表示,薛家是江南富足的人家,自己刚被削爵,正是无人敢理的境况,若是态度上还不能令人满意、行动上不足以消除岳丈家的疑虑,这婚怕是结不成了。于是两人决定好好向圣人打个申请,争取在薛婉柔嫁过来之前,把二皇子府的生存条件给搞上去,免得习惯了安逸精致生活的薛家娘子适应不了。
这边,二皇子审阅十轮,增删五次,呈表婚事的请托尺牍终于递到皇帝面前。其内容具体来说,就是要在不引起谋反疑心的前提下狠狠地敲诈圣人一笔。
那厢,薛婉柔先喂给高懿懿一颗甜枣,然后温柔地交代她:“一会儿进屋,不可以叫我婉柔嫂嫂,记住了没?”
高懿懿美滋滋地点头:“记住了,我叫你静安嫂嫂。”
薛婉柔大惊,告诉她这也不行。
高懿懿有点蒙,转了转眼睛,然后自己给自己添了个枣子,想通了:“好的。把你乳名告诉我,我叫你……”
“不许叫我嫂嫂!”薛婉柔严肃道。
高懿懿有点慌,心想:“完了,二皇子的婚事好像要吹了。”
她想着来前元伯对自己的千叮咛万嘱咐,顿时感觉闯了祸般的压力山大,以至于薛家长辈问她话的时候,总是听一半忘一半。
薛父问:“殿下府上有几个小郎君呐?”他以为懿懿是二皇子的庶女。
高懿懿数着:“一(元伯),二(李绍云本人),三(魏枫)。三个。”她见薛家上下露出纠结般的表情,有些无措,开始思考高崇武那个年纪能不能算是“小”郎君。
薛母一想到二皇子已有三个庶子,担心自己女儿嫁过去不好过。可薛婉柔说府上的“郎君”们与她都很亲近。这一点高懿懿也是非常赞同的:“是的是的,我们都被交代过了,以后营里军务听二皇子的,府中上下都听薛氏的。”
薛母心下稍安,又问:“郎君们最大的有几岁了?”她想知道孩子们能不能尊重婉柔这个当家主母。
高懿懿这会儿正想到应不应该把经常造访的魏老爷子也算在二皇子府的郎君里面,闻言脱口而出:“呀,那可是年纪挺大了。”
薛婉柔赶紧叫人把高懿懿带出去玩。她则对父母仔细分析了当前局面。二皇子封爵加官时,他们试图借早无人理会的娃娃亲攀上亲王关系。不巧,二皇子又失了势,他们要是又赶紧与其撇清关系,岂不是让二皇子记恨上薛家。
薛父薛母连连叹气,懊悔一丝妄念连累了女儿。薛婉柔安慰父母,她亲眼见过二皇子,对李绍云的为人有了更直观的了解。“军民和睦,府内亲切。尽管他犯了错误,受到圣人惩处,但女儿看得出来,二皇子确实有改正的能力和进取的信念。不是亲王又如何?女儿认为二皇子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愿意也希望能作为二皇子的后盾,同他一起建立一番事业。”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二皇子一定会拿回他的封号,他会让我成为勤王妃的。”
仿佛是薛婉柔的言语有着难以明示的魔力,李绍云这边终于传来不大不小的捷报,加深了薛家对他的信心。
不枉薛婉柔的恳切相劝,薛家最终同意了这门亲事。不枉二皇子成天猫在林子里,终于成功俘虏了党项部落首领的一个儿子。为了换回部落继任者,边疆终于消停了一阵子。龙颜大悦,痛快地在魏家、薛家和李绍云的折子上批了个“准”。
很快,李绍云就收到了礼部的告函,但他和元伯当然对那上面敷衍的数字不满意。来来回回与礼部拉扯,讨价还价。
礼部:规制就是这样的,就给这些。
二皇子:平常皇子给这些也许够了。我这久经战事,劳民伤财,这点儿钱财填补过往亏空还不够呢,怎么娶妻?
礼部:没钱你就别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