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被怼得哑口无言,羞红了脸,步步逼近,吓得长孙嘉恒连连后退。六皇子直起身,看到长孙嘉恒身后近在咫尺的池沿,顿时心下一惊。他还没来得及惊呼提醒,李显智突然自己停下脚步。
“昔魏文帝令陈思王七步成章,此非以刀锯促成藻思耶?”五皇子也想到一则典故,他全部心思都放在对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身上,丝毫未觉两人身处的险要境地。李显智今天非要跟长孙嘉恒较出个高下来,“才思敏捷乃当今美德。本宫今效文帝故事,验尔才学。尔不从,反以强迫讽吾,莫不是变相自讳才谢子建乎?”
“简直是谬论!”长孙嘉恒恼羞成怒。这人真是臭不要脸,竟然如此理解历史教训。若是他想,对方早就被滔滔不绝骈文七律给淹死了。可纲常在上,他不大敢真让五皇子拉不下面子。
李景然凑到五皇子身后,拉了拉李显智的衣袖:“五哥……差不多得了。”被不以为然地推开。“那怎么行?”李显智此刻十分上头。
“哼!”彼时的长孙嘉恒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牛犊,终究是沉不住气地炸了,“殿下要辩经是吧?那我就奉陪到底……啊!”他激动间一个没踩稳,向侧后方倒腾两步,直接落下荷花池里去了。
五、六皇子皆被吓傻。李景然马上就要跟李显智说到此处地势纵深、又无侍从随侧,着实危险,不宜起争执,实在没想到长孙嘉恒先他一步,现身说法了。
池子里,突然被凉水打蒙了的长孙嘉恒愣了一愣,哇地一声,终于崩溃大哭起来。自知闯了大祸的李显智趴在池边哆哆嗦嗦地朝乱扑腾的嘉恒够了够,幽深池壁,咫尺天涯,倍感无力的五皇子也随之瘫倒在地嚎啕起来。李景然下意识试过以后,意识到大事不妙。他慌乱数秒,来回张望呼喊。四下无人。最后,也不过和太傅之子一般大小的六皇子终于反应过来,把李显智拉离池边,提醒他千万别动后,就跑远摇人去了。
从来没经历过类似情形的旱鸭子长孙嘉恒很快就在惊吓和疲惫作用下脱力。浸透池水的衣物开始拽着他向下沉去,少年的呼救因这趋势而变得愈发尖锐。李显智又凑到池边,眼看着他上仰的鼻口就要被池水淹没。长孙嘉恒的一双小手在空中不停挥舞着,五皇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去够,本就打颤的两股支撑无力,他也大叫一声,一头栽了下去。
“五哥!”李景然刚赶回到园林石门前时,就看到这么一幕,吓得他自己左脚绊了右脚,然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边跑边喊,“快来人呐!出人命啦!”
“咕噜噜……”
在长孙嘉恒彻底失去空气来源、五皇子大头朝下触及水面的一瞬间,一道迅速的身影从林中窜出,毫不迟疑地一脚跪在池边、一脚踏进池内,蹭着沿壁精准落到一方隐蔽的突出石块上。
岸上六皇子被吓了一跳,大张着嘴、直缩脖子。然后他惊喜地看到那人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落水娃娃给捞了上来。其动作之快,甚至令脱离险境的长孙嘉恒还未知觉地维持着本能的打水动作,而另一侧倒立的李显智只是头顶浅湿几缕。
“那是谁?”负手缓步走进园中的四皇子顿时感到疑惑。他明明听六皇子说此处没有别人。三皇子咽了咽紧张的口水,惊恐的目光终于在看清被成功解救上来的两人后恢复到事不关己的平静。“他是二皇兄,”李疾霆解释道,“魏昭仪之子,李绍云。”
被“及时”提醒到位的淑妃宫女、太傅侍从姗姗来迟,前者见到抱着六皇子惊魂未定的自家小主子,纷纷心有余悸地跪倒求饶;后者则对揽着埋首哭泣的重臣之子的高大青年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哄着。
李绍云本来只有半截裤腿湿着,结果因为长孙嘉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揪住他的衣袖不放,他只好把受冻受惊的孩童抱在怀里安抚。特意为面圣准备的鲜艳衣服被打湿前襟。他从淑妃宫女的言语间意识到那个险些落水的是五皇子,于是十分自然地以为怀里这个更小的是六皇子。“六弟?你们闹矛盾啊?”
“我不是!”长孙嘉恒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推开救命恩人,自己故作坚强地绷着脸站到地上。空出手来的李景然尴尬地挥了挥手,解释道:“我是六皇子。他是长孙太傅家的孩子。”虽然他还没弄懂这个神兵天降的大哥哥究竟是何方神圣。
“噢,这样啊。”李绍云点了点头,打量了几个不熟悉的同辈小孩一番。他倒不怎么紧张。毕竟人都健在,就是好事。
闻讯赶到的淑妃立刻把宝贝儿子抱进怀里好生安慰。李显智方才还好,一见到母亲,万般后悔又万般折磨地彻底爆发。那声音比方才落水的长孙嘉恒都大。落汤鸡似的太傅之子站在一旁,黑着脸在心里鄙视五皇子。
发生如此离谱的疏漏,淑妃震怒,怒斥失职的宫女。她又问到底怎么回事,吓得六皇子绞着手指,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淑妃的注意力又转向明显比她儿子还狼狈的长孙嘉恒。“……吾在此赏花,被五殿下路过吓到,失足落水。六殿下找人时,五殿下试图拉我,结果他也掉下去了。”太傅之子理智回笼,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说辞,“不信你问六殿下。”李景然隔着淑妃的怀抱,与李显智泪眼朦胧地对视一眼,期期艾艾地应了下来。淑妃这才放下心来,还转头谢过帮忙传话的三、四皇子。李吉鸢应和得客气自如,而李疾霆面如死灰。不过三皇子一向不怎么会说话做事,也就没人在意。
李绍云未知全貌,但也不至于没看出来几个孩子之间讳莫如深的些许端倪。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想插手,只是置身事外地拍打了下自己被糟蹋的新衣,无声叹气。
钟声阵阵,昭示晚宴开始,他们都迟到了。众人顿时四散开来。谁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免得圣人迁怒自身、性命不保。长孙嘉恒亦要为父亲考虑。李绍云余光瞧见太傅家郎君抽动的肩膀,眼神一转,状作随口一问:“尔亦浑身湿透,得赶紧换了。我府就在附近,要不去我那里先凑活一下?”
“尔是何人?”长孙嘉恒当然知道自己这般模样回去换衣必然经过宴厅、引起议论,于是他将主意打在仅有一面之缘的救命恩人身上。
“在下二皇子李绍云。”他尽可能对这位宠臣贵子表现得人畜无害。
长孙嘉恒了然,打量起这个一直令他疑惑的、夹在太子和众皇子之间的那个神秘空缺。“好哇,”他说,扬起一张浑然天成的纯真笑脸,“那我先谢过了。”跟着那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拙劣伪装的野心,快步离开这方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