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行宫的二皇子府自然不比东宫奢华。李绍云任凭太傅家的侍从们勉强挑出一套小一点的成衣,又由宫女帮忙简单裁剪成长孙嘉恒能穿的大小。反正也是迟了,不差这一会儿,二皇子甚至殷勤地给长孙嘉恒烧了热水,好擦擦身子。
好不容易得空给自己也换好衣服,一进书房,李绍云就见太傅之子十分自在地浏览着他的藏书。“前朝实录。”长孙嘉恒披散着头发,表情高深莫测地伸手点了点案上的书卷,“二殿下也在学这些吗?”
李绍云有些惊讶。他正是在自行研习普通皇子的禁书时被院外的呼救声打搅,才发现了两个小屁孩的险况。他一回来时候,早该先把这些收好的,轻视这小不点儿了。
“你……懂这个?”二皇子勉强维持着笑脸,不着痕迹地靠近,仗着身强体壮,从小郎君手中拔出罪证。长孙嘉恒倒没想对李绍云怎么样,闻言十分自豪地挺了挺胸膛,自信道:“当然。”他可是差点就成为太子伴读的神童呢。嘉恒十分天真地仰着脑袋,告诉二皇子,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他,就算是感谢二皇子的及时出手了。很简单直白的炫耀。
李绍云乐了。他蹲下身去,单膝着地,才能勉强与其平视。“尔若真想答谢,可否带我见令尊一面?我有好些疑问想请教太傅一番。”长孙嘉恒闻言挑眉,抱起臂来:“你确定要求这个?就不在乎我知晓你私学禁书?”
二皇子顿时笑开:“我就知道你刚才是在装傻。”他就说这小孩怎么聪明得一阵一阵的呢。深谙淑妃势力不容小觑、不惜委屈自己、埋没事故真相,看出他这案上所著何物,其人不可能不知道那都是些索取超出权利范围的宝藏。
“坊间皆传,二皇子狼子野心,令圣人不喜。”长孙嘉恒为对方泰然自若的表现感到好奇,“我自然也听闻一二。”李绍云一边收拾,一边回应:“今日一见,方觉名不虚传?”
如此理所当然。嘉恒彻底懵了,愣愣道:“确是空穴来风。”眼看着二皇子已经打理妥当、准备走人,小嘉恒忍不住追上去质问:“你!你还没回答我!你真不怕我告密?”李绍云觉得好笑:“我有什么想法,都路人皆知了。还在乎你多嘴一句?”少年神童觉得对方说得好有道理,有道理但离谱。二皇子再次蹲下来逗他:“你是想让我求你保密吗?我要是求了,你就不告发我?”嘉恒觉得自己方才虽然说过差不多的话,但心里好像也没那意思,不过这提议从对方口中被过滤一遍,突然就变得充满了诱惑。而蛊惑本尊还在不停发出靡靡之音:“那我今日解救郎君于溺水、又噤声真相于人前,郎君可愿报答我啊?”
“你……你想要什么呢?”长孙嘉恒头一回感觉到,年龄本身就是一种天赋。二皇子笑着提醒:“我刚不是说过了吗?引荐我给太傅啊。”没人禁止太傅与皇子们之间的正常接触,长孙嘉恒不懂对方为何不用救命之恩换取更有价值的回报。
“哎,你不懂。太傅才是更有价值的那个。”李绍云耐心向他解释,“就算圣人之知道了我看那些书,也不过就是把我关起来,最多再打一顿。我皮糙肉厚,不怕。再说,我现在身处骊宫,哪里都去不得,本来就是被关着,无所谓啊。反倒是因祸得福,还能由此面圣一回,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告发我吧,我还是赚了。”长孙嘉恒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不过若是能面见太傅,”李绍云不加掩饰地畅想,“我希望能得太傅指点,脱离迷津。只要能力成长起来了,我就能自己从这行宫走出去。父皇、太子能做的事,若有人愿意教我,我相信我也能学着做得很好。”二皇子见小孩儿的脸色不大对劲,于是停止了自己的狂言妄语,开玩笑道:“主要是如果太傅帮我跟圣人美言几句的话,我估计看看这书也就不算什么大事,能免一顿打了。”
嘉恒无语:“你不是说你皮糙肉厚吗?”李绍云故作十分受伤的模样,嗔怪道:“那也不能逮住我就可劲儿收拾吧。”
小小的嘉恒沉默了。宫女和太傅侍从陪着笑脸送进修饰好的衣服,李绍云推着他面无表情地回到卧房更衣。
“太子天资聪颖……”路上,长孙嘉恒突然再度开口,被二皇子熟练地打断、接上:“是,大皇兄还宽厚有礼,广纳谏言。”这些话早就给他耳朵磨出茧子了。“你觉得我能力不如太子。”李绍云没用提问的语气,但也并不愤怒,最后语调一挑,“理由呢?”
嘉恒想了想,回应说太子用时一年就读透他那藏书的全册了。
李绍云想了想,问他:“我手上只有三卷。你觉得多久算是持平?”
一个月吧,嘉恒衡量到。“好,”二皇子点点头,“一月之后,你来考我。”他说,让他知道知道究竟差在哪里。
嘉恒有点被二皇子的兴奋劲儿吓到。他提醒说,过几日他就要随父亲回家了,而二皇子出不了骊宫。李绍云顿了顿,在一天里最后一次蹲下来直视他的双眼,郑重道:“一个月读透,加上想办法出宫拜见。”虽然,他说完就笑得不太郑重了。“够不够?小郎君,有本事就让我心服口服。”
于宴席正前分别时,长孙嘉恒不得不向自己承认,他有些远非平常同纨绔子弟、才子佳人之间争名逐彩的隐隐胜负欲,被彻底点燃了。
出宫以后,长孙嘉恒轻容易地从父亲门客的口中知晓,圣人身居行宫期间,二皇子并没能获得单独面圣的机会。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一个月后,当李绍云毫无形象地出现在路边拦他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有点惊喜的。
几番问答下来,李绍云从从容自信逐渐大汗淋漓,但总体来说,表现差强人意。“好吧。”二皇子深吸一口气,感慨地承认,“你真是有点东西啊!技不如人,我尽力了。那么愿赌服输,你忙着,我趁此机会,去自寻拜见太傅的机会了。”
“二殿下,你早就知道近日是昭仪忌日,圣人必然放你出来祭奠。这算不算作弊呢?”长孙嘉恒依旧是洞若观火、有理有据。
“嘉恒郎君,说是‘作弊’,你对我还是太客气了。”李绍云毫不在意地提醒他,“更难听的,我也听得。”他自然知道太子的功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追赶上的,为了争分夺秒,他一个月来夙夜达旦,只为企及太子众多优点中的一二。如此决心,可不只是为了耍一个小小的机灵。他觊觎的,远比这更多更多。
“二殿下,”长孙嘉恒叫住那个充满潜力的背影。他难得真心实意地对人由衷肯定:“殿下亦有点东西在身上的。嘉恒预祝殿下前路顺利。”他故意学着对方粗俗浅显的表达方式。李绍云闻言不解。
“殿下学问不及太子,这是事实。不过你身上有着太子所没有的特质,”长孙嘉恒对此无比确定,“它叫做惶恐。”
“……”二皇子刚亮起来的双眼顿时黯淡了下去,他哭笑不得,“你说我无能还胆小?”很难不觉得对方在耍他。
嘉恒见到预料之中的反应,心满意足地点明真正的答案:“我是夸殿下胆子不一般的大啊,而且还不是狂妄虚无的大胆。”
【“雄心即将撑破桎梏而仍被躯壳堪堪固守者,才会感到害怕。】
“殿下学问一般,因为起步已晚。但性情、意志、反应皆可圈可点,说明你有一具强大的躯体。能撑破这具躯壳的能量,即便我不能直接看清,也可间接判断得了。这,才是令我感到惊喜的。
“冷眼旁观它撑破牢笼、造成无意义的混乱,或是终其一生深陷囹圄、不得发扬光大,都令我惋惜。”这回轮到长孙嘉恒来诱惑二皇子了,“你需要一具更强大的躯体来驾驭它,殿下。”
李绍云听得云里雾里,他现在觉得这小神童有点神神叨叨的。但是既然话都说到这了,他决定能理解多少就去试着理解多少。“呃……多谢你的鼓励,”李绍云斟酌着,“所以我确实该去给自己找个好老师不是?”
“是的,殿下,你需要更好的教育。”长孙嘉恒提醒他,“比这更重要的是,你需要一个更确切的目标。”
二皇子表示,他当然有明确的目标,而嘉恒也应该知道了。“目标是难以企及的终极。”嘉恒对着泛青的天幕高高伸出双臂,两眼明亮,“太子就是你为这生命选择的终点吗?”
“当然不是。”李绍云否认,很快他想通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同样仰头对那满天星斗,奉上无比虔诚的眸光,“我想做到一些,他们做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