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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三十四章 暗室逢灯(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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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恒知晓了刽子手的身份,因为接头的那个镖局内应是个大嘴巴。刚打照面、见到刽子手狼狈的状态,对面就是叽里呱啦一顿输出。于是嘉恒不仅知道了刽子手的身份,他还知道了那个代他留在府内被烧的尸首来自城外的乱葬岗。

刽子手姓高,据说和嘉恒母家的古老长辈颇有些渊源,是某个没落势力的话事人。他借多种身份潜入过太傅府,意图从长孙太傅这里得到些许帮助,可惜他的愿望没有达成,太傅先倒台了。于是高姓神秘人在京中的行程变成了解救长孙家的独苗苗。

刽子手找到一个可怜可悲的、不知道被从哪个深宅大府扔出去的孩子,在太傅安排下早早藏在水缸里,本是打算等待时机将嘉恒替换出去,免去小郎君跟随其他族人被流放。皇后猝薨的消息刚传到宫外时,太傅就料想到事态可能要失控,不仅是他本人,可能高氏也保不住了。可太傅千算万算,没想到圣人突然发难,连小郎君也不放过。好在刽子手随机应变,终究是保住了长孙嘉恒的性命。而代价……刽子手不得已又找见帮他搜罗孩童尸首的接头人,在那人的小屋里半睡半醒地修整了两天。于是,本不明所以的接头人知晓了高郎的秘密,那个秘密的名字叫做长孙嘉恒,在彼时彼刻,堪称跨越阶级的良药。

三人一同乘车离京。

赶马的镖人管刽子手叫高不良。高不良让嘉恒做好隐姓埋名流浪的准备,因为经此一闹,再无人会接应小郎君了。镖人闻言嗤笑,第一百零八次向高不良提议把人上缴,赏金对半。高不良已经放弃了与他争辩,顿了顿后,还是第一百零八次强调:“不留活口,你懂不?献人无异于送死。你自己掂量。”镖人第一百零八次闭嘴老实了。

“既然没人接应,你打算拿他怎么办呢?”嘉恒强烈怀疑镖人只是为第一百零九次换了一种委婉的提法。三十来岁、早生华发、满面愁容的高不良心累地揉了揉眉心,说还没想好。镖人将马车停在驿站附近,以边打理要传送的物件,一边低声嘱咐道:“想好了赶紧告诉我哈,我还得看看排不排得过来。没有我这通关文牒,你俩哪也去不了。赶紧想。”

嘉恒和高不良被留在的人迹罕至的巷口。前者保持着呆愣的沉默,以至于后者以为他入定了,赶忙伸手到他面前招呼了一把。那粗糙的力道让嘉恒觉得自己被扇了一巴掌。心如死灰的小郎君依旧面无表情,但本能地抬手抚上被剐蹭到生疼的脸颊。而高不良视此为健康敏捷的反应,放心地溜下车去搜罗食物。这一天天的提心吊胆,真是饿坏他了。

高不良带回来了少许干粮和水,有些是学着僧侣化缘给化来的,剩下是偷的,属于他化缘不成功时常采用的副计划。嘉恒毫无食欲,于是高不良眼看着面无血色、口唇干裂的小郎君轻飘飘地朝他吐出一句:“谢谢,我不饿。你吃吧。”论谁经历这么一遭,也吃不下了。高不良显然不在这类人的范畴内,他近乎肝肠寸断,但依然感觉饥肠辘辘。但高不良没再坚持,自己就着清冽的河水,将干粮一点点碾碎,噎了下去。

嘉恒盯着洇开红痕的绑带,觉得高不良带这一身伤肯定吃得很辛苦,何必呢?

高不良眼观鼻鼻观地地咀嚼馕饼,心里想大户人家的少爷就是麻烦,何苦呢?

又赶了一段路,有人饿而不知,有人痛到麻木。镖人那天晚上回来时,两人一个在继续放空,一个在继续睡觉,谁也没有注意到镖人两眼放出的精光。他在驿站打听到京中形势,更觉得应该把嘉恒交出去。他看向小郎君的眼神里的贪婪变得愈发不加掩饰。但是高不良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于是镖人收敛了一下,把人交出去,第一百一十次提议。他都想好了,在京中那会儿直接把嘉恒献给皇帝亲信,确实必死无疑;可现在三人远离长安,大可将其卖给与圣人或御史大夫并非完全一致的有心之人。镖人美其名曰:“这样,说不定这小子还能被好生养活上一阵儿呢。咱哥俩脱籍翻身指日可待啊!”高不良扶着落枕的脖子,松了松骨,才慢条斯理地回应对方:“嗯,兄弟,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你大概要到靠不住的时候了。”

嘉恒转过头来的时候,只见两人出人意料地扭打起来,最终高不良骑在同伙的身上,硬生生扭断了镖人的脖子。在嘉恒缓慢瞪圆了的眼神中,高不良翻出了镖人的文牒揣进自己怀里。他淡定地回看了嘉恒一眼,然后就那么当着小郎君的面干净利落地扒掉尸体身上的衣服,将镖人抛下了山坡。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高不良在这大半夜里从哪又搞到了一波食物,他疲惫地靠在马车上,“吃。”就一个字,没什么语气地。于是,嘉恒毫不犹豫、丝毫不敢怠慢地双手接过,抵在嘴边,哆哆嗦嗦地啃咬起来。

对方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唤起了嘉恒久违的对死亡的恐惧。且带一点儿油星儿的面点上甚至还泛着热气。这附近有日夜兼行的旅客,嘉恒觉得他似乎能猜到高不良是从哪里、以何种方式获取得到的这些吃食。但失联多日的求生欲一回到岗位就立刻调整到工作状态,尽职尽责地提醒他:你不知道,别猜,别问。

于是高不良正式转职成了镖人,接着篡改文牒准许的路径,带着长孙嘉恒一路向北驶向蓨县。据他所说,那里靠近高氏发迹之地,虽然偏远,但相对安全。“我爷爷那辈还认识你姥姥。”高不良说,试图缓解一下自那夜之后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他很无奈,当时只是为了吓小郎君一下,好让对方乖乖吃饭,结果成效好像有点超出他的预料,现在高不良担心嘉恒会因为他随便打的一个喷嚏而过虑而亡。

长孙嘉恒觉得,一直不作回应恐怕会换来和一直扰人心烦的镖人一样的痛苦死法,于是他勇敢地迈出第一步,轻声附和:“那你们后来去哪里了呢?”高不良视此为关系破冰的反应,放心地将烤好的田鼠撕扯开、分给嘉恒方便啃咬的小块。长孙嘉恒:这意思是碎尸万段吗?咋还不如镖人的待遇呢?

“我家从祖父那辈开始,兄弟几个就都是玄铁军的人了。那会儿还只是个组织,干干脏活。后来被收编了,完了之后,收编那人觉得我们还是更擅长干脏活,我们就继续搞暗杀。但搞着搞着,经常有被偷家的时候,我们首领觉得这样三天两头换个主子的打法不是长久之计,尤其碰上太平年代,除了参与党争,毫无用武之地,我们人越聚越多可越来越食不果腹。首领说,我们不能再干这个了,坚决要转型正规军。结果到现在也没人要,都猫在山沟沟里头呢。”高不良娓娓道来。抛却对镖人可信度的恐慌后,他本质上是个精神上十分健谈但行动上不大擅长的中年男子。

路上刚好有颗果子落下,被高不良随手接住。他在前襟上擦了擦,将其递给车里的嘉恒。嘉恒盯着那一看就酸涩无比的落果,呆愣两秒,狐疑地举起了临时收纳垃圾的麻袋。

高不良心想,自己都没舍得吃,给他,他当是垃圾,那当自己会是什么呢?

长孙嘉恒心想,完蛋!他连忙扔下袋子,伸手抢过愣神高不良手中的落果,很有分量地啃了一口。表明诚意,希望得到宽大处理。

“……”高不良望了望空空如也的手掌,无语半晌,指着长孙嘉恒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说:“你最好把它整个吃了。不然就是浪费我的口粮。”

被酸到倒牙的长孙嘉恒欲哭无泪,觉得自己要是没被噎死,大概就是被剁去炖汤了。

高不良是山沟沟外来人口的现任首领,此次入京就是想借高氏的关系攀攀太傅,看看对方能不能给他们玄铁军指条明路。至于结果,嘉恒自然晓得,于是小郎君问接下来计划如何。高不良捂着肚子,边剔牙边回答:“看你这样子,也吃不了什么苦。又不能带你回去……你就回高氏老家吧。如今长孙家是断子绝孙了,剩下的人估计也都改名换姓谋生路了。你回高家,也算认祖归宗了。”

高不良第一百零八次告诫嘉恒:“收起你那些少爷脾气喽,金盆洗手、重新做人,争取给你找个好人家收养了吧。”嘉恒收着少爷脾气,没敢指出对方乱用成语的嫌疑。

“所以你这算是……白跑一趟了?”嘉恒本意是好心关怀一下远道而来的对方,但听起来可能有点讽刺。在小郎君惊慌的眼神中,高不良转过头来,高深莫测地打量了他一番,回应道:“应该说是目不暇接。”他从来都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离队的时候就将指责交代给了靠谱的兄弟,做足了有去无回的打算。这一来一回,吃的八卦都比餐饭管饱。这小兔崽子是不是伤心过度人傻了,还有心思管他?虽然……他一直都挺谨慎的,倒也没想会被人当头拉上那么一刀。

天亮以后,各怀心思的两人继续上路。高不良将马放生,接下来,两人改为步行。

“玄铁军打仗厉害吗?”

“还行吧,我们不咋擅长正面迎敌。不过擒贼先擒王嘛,我们潜入作战一流。”

“那不还是脏活?”

“正面打不过,不就得有人干这个嘛。别看老被骂,我们管用得很!”

“也是。管用就好。”

一大一小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声音都那么平静,甚至还互相调笑一番,其乐融融,丝毫没有奔赴未知的表象。

“小郎君……”这份愉悦的氛围持续到他们瞧见高家村的一角。不知从何时开始改为跟在身后的高不良试图开口将嘉恒叫住。他靠在一边的树下,面如死灰地喘着粗气,却在嘉恒回过头来时,只是说道,“往前走,再几里就有人家了。你自己先走,赶在天黑前进村,知道吗?我要歇一歇。”嘉恒却折返回来。

头一回离对方如此之近。嘉恒这才意识到,连日来鼻间似有若无的腐朽锈味究竟源自哪里。小郎君慌了,抬起手想去搀扶一下,被高不良截住。

高不良艰难地蹲下来,摇摇头:“不能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不能引起村民的注意,记得吗?”高不良摸了摸嘉恒的脑袋,那手感很像他抚摸自己那些沉默寡言的兄弟,亦或是曾经被别人揉捏他后颈时对方的感觉。“尽量别太快死掉,小郎君。”高不良想了想,换了一句,“你老子在天上看着呢,会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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