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不肯撒手的嘉恒,高不良转头看向路的另外一边——深不见底的山涧。那里就是他此行的归宿了,高不良想,倒是与那不咋招他待见的镖人殊途同归。饥肠辘辘的单薄少年郎根本拦不住义无反顾的壮汉,独自一人趴在悬崖边上哭了好久。他终于知道,对方不是不打算带他回去,而是根本没打算过回去。那夜对镖人残暴的折磨,无非是因为身受重伤的高不良实在没有力气将其一击毙命。
从此往后,没有人能够知晓,高不良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元伯就此问过高崇武,后者淡淡道:“角度不一样。挨上那一刀就活不久了,再搭上一个你,没有任何意义。”元伯听后沉默良久,感觉兴许在从山沟沟里出发的那一刻、甚至更早,高不良就抱有这么一份想法。元伯和骈行为此大受震撼。
【原来有的人,不是为了做到什么别人做不到的而生,只是为了不带走什么别人想带走的……而还活着。】
他们是山沟沟里的黑盔战士。沉默,平静,死寂。初封勤王的李绍云在看到那群人眼中的目光时,久久不能言语。他震惊地转向一旁的元伯,两人对视一眼,都已然明白过来。
那就是他们一直以来不断在寻找的立场。
毁灭,改变,发出生命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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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村,一个孤零零的孩童捡拾起被大雨冲下的半腐落果,狼吞虎咽。于他之后赶到的一波同样披头散发的流浪孩童不满于这个陌生同侪的抢占先机,欲意围攻争夺被他护在怀里的一捧。
羸弱小郎君寡不敌众,撒腿就跑,却被后面以弹弓击中腿肚,摔倒在地。果子散落一地,被悉数捡走。
“你是从哪来的?”为首的小流浪汉边吃边踢了踢他,好奇问道。还没等到回应,后来居上的小团伙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嚷。
“抢崽崽的屯粮就算了,你们还偷弹弓!”他也循声看见小土包上叉腰站着的那个娇小的身影。“那是打人用的吗?不许跑!赶紧还我!”
他讶异地看着方才还对他嚣张跋扈的小团伙立刻撇下没来得及捡起来的果子、慌不择路地跑远。至于吗?两拳也敌不过这些手吧。
“呜嗷!”一声逼近的犬吠给予了他答案。眼见一只大黄狗张牙舞爪地横冲而来,他也四肢并用地爬起来,试图逃跑。但是抽筋了的小腿再次将他掼住。
那只大黄狗直接跳过了他,直奔着手拿弹弓的孩子帮首领而去。很快,那个在土包上叫嚣的小姑娘也跑过了他。一人一狗与那群脚程不及的流浪郎君们扭打在一起。他这才虚惊一场地重新坐起来,咬着牙低头去揉自己的腿肚子。
不稍时,周围就安静了下来。他一抬头,刚好大黄狗神气地摇着尾巴遛回来,凑到他身边闻来闻去。鉴于平素远远见到这条“猛兽”的时候,它不是在咬人就是在咬人的路上,羸弱郎君根本不敢动。
成功夺回吃饭神器的小姑娘捡起一个果子,边走边啃。同样骨瘦如柴的大黄狗放弃了对他的好奇,专注地埋头啃食他怀里的剩余果实。“哎!”他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到底是没敢把那狗子推开,只是悄悄往手心里各藏了一只相对饱满的,收到身后。
“崽崽。”看起来比他身形小上不少的勇猛姑娘朝被大黄狗挡去大半身子的他扬了扬下巴,并递回来她捡起来的一把果子,“嗯。”
面对如此善意的路人,他想了想,垂头回应了一句。
“什么?”那姑娘本以为他不想说话,已经拍着那黄狗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
“……”
“你说啥?”
“我说我叫元伯!”他终于也破罐子破摔了。
“噢!”那大嗓门的女孩明白过来,笑了。随后她就一边转着圈来回指向他和自己脚边,一边胡乱地唱着“崽崽”“元伯”之类的各种名字,蹦蹦跳跳地走远。凶神恶煞的大狗时不时还跟着“汪”上几句。
在他捧着仅剩的半打成果、委屈巴巴地站起来时,几声高喊再次吸引去他的注意。
“拜拜,元伯!”
“汪!汪!”
那大概是失去名字的长孙嘉恒在高家村收获的第一个朋友……呃……应该是第一对朋友。给自己更名为元伯的嘉恒郎君在夕阳下目送那一人一狗悠哉跑远,自言自语道:“崽崽……我猜它应该叫大黄吧。”
“大黄!”言即法随一般地,附近一个农户家的女孩朝那对民间战神招了招手。狗子直奔而去,叼走了某只倒霉候鸟的尸首。它的野孩子主人远远地朝农户挥手道谢。
“……”元伯半张的嘴巴终于合上,内心独白,“不愧是我。”
长孙太傅夫妇在天有灵,恐怕要泪如雨下。
我的儿啊,你堕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