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郎中郑重应下后,屋内又是一阵沉默。一直未动的户部侍郎突然开口:“倘若圣人心意已决了呢?”郎中下意识看去一眼,但终究抿紧嘴唇、没说什么。他清楚侍郎不是担心他再出什么岔子,只是因为侍郎了解圣人的心思。其实只凭如今这些,已经足够权衡各方利弊、找到恰当时机的圣人一绝后患了。圣人派遣调查,看似还在给予刺史绝地求生的机会,可能更多是因为京中人心各乱、流言四起而不想再扬起更高的浪尖罢了。而侍郎,只是提前替圣人展望了一下这样一种极大可能。武朵也愁容满面地向勤王看去。李绍云沉默两秒,而后抬眼严肃道:“那就只好请求宽大处理了。”随后他又放松一笑,对大家说:“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迹象,我们皆应不受干扰地尽力而为,何必想那些似是而非的遥远。”
勤王转着杯子,顿了顿,停下后补充道:“刺史值得为此一搏,多几次争取努力都不为过。这个原则是不变的。不到最后一刻,本王不会放弃,诸位也莫要现在说这些丧气话了。”三言两语犹如定海神针,终于稳住了几天来风雨飘摇的几颗人心。
武朵也看着勤王,也不自觉放松了嘴角,只是在李绍云察觉到视线转过来时,垂眸又举起了水壶。
“嗯。”门边持笔的鸿胪寺丞突然开口,对着桌案上的画卷啧啧自奇,“现在这表情才说得过去。刚才简直像一群围着吃了死耗子一样抽象,让人很难评价。”他这才对着画幅中空白的脸庞上凝神勾勒几笔。
侍郎定睛一看,发现原来寺丞在他们谈话期间,一直在把他们当免费的模特作画,画的正是此时此刻的一幕。虽然大片细节尚未填补,但勤王宽厚挺拔的跨坐背影已然清晰可见,一种难以明说但着实吸引眼球的气质跃然纸上。于是他与郎中、武朵纷纷走上前去近距离欣赏。
不拘小节、擅自闯入的刑部员外被他的突然出声吓得差点直接喷出来:“我去!你啥前儿进来的?我咋不知道呢?”
“我刚来的喽。”多才多艺的鸿胪寺丞走到一边,洗着手回头翻了个白眼,“风吹进来的,跟帮你关门那阵风是同一股。”刑部员外脸红一咳,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也起来凑热闹。
武朵看了一圈,最后指着画上唯一被填上五官的自己笑道:“我这位置好呀,是个正脸呢。”勤王闻声放下杯盏,也站了起来。
员外很给面子地捋着胡子附和,侍郎和郎中则相视一笑。按理来说,以寺丞那个视角,郎中才应是露正脸的。但因为员外的挤入和勤王的遮挡,郎中与露脸的其他两人一样,只余半侧。寺丞确实颇有技巧,只用寥寥几笔,便将郎中躲避员外幞头袭击的动作精髓捕捉得淋漓尽致。
“……”
勤王背着手站那看了半天,一动不动,却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也没给一星半点儿言语上的回馈,这开始令被郎君们挤到外圈的武朵感到些许疑惑。她好奇地转头看去。可对方先一步侧开,向鸿胪寺丞笑笑:“我还想着要不要提醒你,如今局势微妙、可别留人话柄。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寺丞自有分寸,面容衣着皆有杜撰,不求形似,力着神韵。若非此时此刻身在此屋中人亲眼所见,无人得知其中奥妙。
鸿胪寺丞和勤王交往不多,这也算是开了个好头。客套一番后,勤王随口询问:“既是留念,画师亦在此屋,岂能埋没?”
寺丞同样礼貌地回应:“当然不会,等我找个镜子,慢慢补上。”
“补哪里?”李绍云好奇追问。
“这儿。”寺丞微微一笑,撩起袖子,伸手一指。
对艺术完全不感冒的刑部员外终于看出点儿门路,点头称道:“是哈,就那块儿地方大。”侍郎和郎中已经要绷不住了,互相拍了拍,纷纷别开脸去。
李绍云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寺丞别把镜子也画进去就好,不然显得我多少有点臭美了。”
“噗!”不知谁起了个头,四个大老爷们接连笑开,只是有的笑得意味深长,有的清楚明白,有的纯粹盲从。因为相处愈发融洽的关系,武朵也不再扭捏,一把拽开最熟悉的鸿胪寺丞,挤进去看。看来看去,觉得要么这帮男的精神不正常,要么是自己这张脸有什么问题。
“天色不早了,武朵先生。”李绍云率先推开门,长腿一迈,回身偏头叫她,“先送娘子你回。”其余三人也纷纷告辞。寺丞一边送行,一边告诉武朵,画好就卷起来给她送去:“这是庆祝。庆祝我们的友谊终于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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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鸟鸣阵阵,清凉幽深,光影星坠。山风呼过,枝叶咧咧,柔如丝绢。
三皇子愣愣地伸出手去,触摸掌握交错缠绕的纹理。一棵棵立柱,将繁茂绿叶直送云霄。在溪边打好水的内官抬手向他这边挥喊,李疾霆回头应和,放下手来。他瞧上自己的沾染些许泥灰的手心,手指间轻轻捻了捻。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感受。
李疾霆摩挲手中那子虚乌有的痕迹,突然觉得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些许十分重要的东西。
天色渐晚,巨树下的小人儿呆立半晌,终于重新背起行囊,拔腿离开。
他背后广袤无垠、波澜起伏的巨大绿毯,飞鸟振翅,极速穿梭。天神爱抚轻柔,寻迹而至。所掠之处,皆为榕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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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桌案,站坐六人。玄青短褂,苍劲有力;三章金饰,青衣纁裳,惨绿银带,环绕围坐,开怀畅谈;得一娘子,误入其中,轻柔深邃,韵涵其外;其与短褂郎君之间,诸多空隙,另一浅绿青年,持壶掷酒,淡笑相对;背身郎君,推至杯盏靠前,静候斟酌,神情不露,只可从娘子眼中猜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