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像窦氏。”李绍云轻声道。尽管过往官方的说法,太子自然是最有圣人风范的子嗣。他言尽时的目光依旧晶莹闪亮,仿佛仍有言语没有道出。武朵凝眸相候,勤王表情不变。于是她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被按下不表。
【我想,我更像你。或者说,你也像我。】
“……”偏向两侧的视野盲区中,到底飘出了一声低语,“你说的是。”
李绍云回头,愣了愣,然后心领神会地笑了。但他浅笑辄止,因为心头还有愁事重重。思及武朵与郎中的交谈,勤王开口交代她不要单独行动、注意安全,最好是叫高懿懿跟着,他则不会干涉吏部郎中的私事。武朵点点头,问到:“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殿下而做的呢?”她试图礼尚往来。李绍云想了想,倒也无需回避:“好哇。我现在无非面临两个问题,都是跟‘纯粹之人’打交道。先生当比我更懂得如何应对‘纯粹’。”他开玩笑道。武朵明白过来,勤王在想万一出事、如何为上官刺史向圣人求情,以及到底怎么处理洞察机密而生死不明的韦王。
武朵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可轻松的来。她问勤王为何担忧为刺史求情一事,可是担心再遭皇室家法。李绍云为她的调侃感到有些难为情,但他还是澄清:“打也就罢了,总好过荒废一条人命,况且还是个人才的命。只是我纵有万般理由,要是说服不了圣人,不也是白搭?”武朵理解他虽然未有承诺一定救下刺史、但心中早已将其重视起来的沉重感。
“先生有何妙计?”勤王见她不语,催促道,“不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武朵正在犹豫:“殿下无疑是最了解圣人之人,我恐怕没有能胜出的妙计。”
李绍云抬眼深深地盯了她一会儿,才郑重道:“我分明记得,你刚才说,你我属于不纯粹一类。那你应当知道,我与老三并非同一人。”为什么要把在韦王身边养成的心口难开保留下来呢?
武朵闻言顿了顿,多些勇气有限,试探道:“我亦曾道,不纯粹之人也有纯粹的一面。经验当是通用的吧。”
“殿下”和“先生”又携手偷偷地溜走了。车厢最后一顿,到达目的地,但无人打扰。李绍云知道高懿懿肯定丢下他们去找吃的了,而哨兵看到白蹄乌便知晓他在车内,不会冒然上前查验。于是他们还有时间。而武朵察觉到车外的动静,她莫名有些遗憾,可惜没能等到对方的答复。说不上为什么,她有些期待,觉得勤王兴许能打破她多日以来的桎梏。“也许凡事不该凭借他人吧。”武朵想着,尴尬地准备起身下车。
“就算是我与老三一模一样吧,”勤王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你还有勇气再尝试一下吗?是试炼一下你的反思经验,还是说,你需要再跑上一次?”
不是“要”,不是“想”,而是“需要”。武朵听出,于对方眼中自己总归是一个会选择直面挫折的人。而这份洞悉,正源于她灼灼燃烧起来的勇气火苗。武朵抿了抿唇,对李绍云真诚道:“殿下知道自己为何要救刺史,清楚圣人为何会不同意,也早已说服我等。在殿下眼中,圣人与我们当真有这么大的区别吗?殿下还有勇气再尝试一下……与圣人开诚布公、坦诚相告吗?是触及一下你们之间的隔阂,还是说,殿下需要再用欺骗压抑自己一次?”
不是“欺骗圣人”,不是“欺骗自己”,而是“用欺骗压抑自己”。
武朵说完后,根本不敢看勤王的反应,自己逃也似的撩起帘子下车。因车下无人等候而触地困难,她来回调整了半天,准备干脆跳下。终于,身后伸来一只大手,隔着车帘将她肩膀带回。勤王弯腰,先她一步跃下,又回身伸手接她。在武朵提溜转悠的打量眼神中,李绍云主动抓住那只犹犹豫豫的手腕和另一只警惕防御的袖口,干净利落地拉她下车。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有些严肃,却说不上怒意。在武朵无声惊呼地踩上他提起的鞋面,借力降落地面时,勤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他不大高兴的原因:
“下次,尝试把‘殿下’也一同丢下吧。”
和什么一同丢下呢?武朵看着李绍云的背影,愣愣地想。勤王踏进门内,转头发现她还没跟上,疑惑地摊手挑眉。
很显然,同那份不起任何帮助的胆怯一同丢下。
双唇扬起一道久不经见的弧度。武朵提起裙摆跟上,偏头询问:“你真的会考虑像同我们议事一般同圣人辩驳吗?”笑意盈盈。
“……不大想考虑。”李绍云的五官皱成一团很抵触的形状,然后双手合十,相当虔诚地祈祷,“所以请千万一切都好。”他说得真诚,引得武朵掩面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