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骏马疾驰,破风直入,“刀下留人!”
台上台下,员外和郎中又惊又喜地转头望去。正是手持皇帝旨意的魏小郎君。“停停停……诶!刺史!”员外看清来人,大喜过望,连忙叫停,结果回头看到刽子手已经落刀,来不及了,顿时惊慌大叫。
“嗖!”
吏部郎中比员外反应更慢,听到好友的惊呼才发现情况。还没来得及形成笑意的嘴半张未张,还未出声,就见一把弯刀破空而出,从众人头顶划过,精准击中、逼退刽子手的铡刀,而后直直扎进监斩席的桌案。力道之大,直接将席位掀翻,连带着躲闪不急的员外一同撂倒。
员外的心思全然在上官毅身上,完全没看到头顶冲下的尖刀,直到被郎中充满担忧的惊呼唤回神,这才惊恐地发现那穿过桌案木板、插在自己两腿之间的闪亮凶器。“我【消音】!”他心有余悸地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尾处的折冲都尉握着空刀鞘、面色凝重。员外瞅了眼和刽子手面面相觑的上官刺史,心下陡然松弛,于是怒从中来。他两眼圆瞪,远远指着魏老爷子高声骂道:“你你你……”他想说,咱谁跟谁是一伙的啊,这么厚此薄彼,对吗对吗?结果脑子终于反应过来,发现嘴里的没一句能说的,理智把它们全都给按了回去。发泄无效。
魏老爷子根本无心去安抚员外受伤的小心灵。此刻折冲都尉的心思全然在他身边的那位副都护身上。方才魏枫从天而降,他作为老父亲,被过多地吸引去了注意,以至于没能及时反应、救下刺史。倒是置身其外的副都护先回了神,赶在他动作前,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刀,精准掷出,成功救场。副都护动作之快,恐怕场上场下除他俩以外,无人发觉。此刻副都护状作没事人一样的淡漠眼眸回应着魏老爷子的怒目。折冲都尉情绪激动原因有三:一是对方竟能趁己不备,偷刀成功,说明武艺高强,此举他日若是用于两方交战,可谓十足危机,不得不防。二是对方既然是祁王门客,理应作壁上观、甚至想办法促成刺史完刑才是,怎么如此“乐于助人”?这令魏老爷子突然开始摸不清他的立场。三是对方既要救人,明明自取佩刀最为方便,却舍近求远,以军府之名行事,可见其不想被牵扯进解救刺史的漩涡当中。且如此电光火石,他却做出如此缜密复杂的判断并成功实现,可见其城府功力。
在魏老爷子兀自头脑风暴的期间,魏枫早已抵达正中。果毅都尉可无心顾及他们,直接跨步跳上刑台,张开圣旨就是大声宣读。争分夺秒地落实皇帝的开恩大赦。
台上,吏部郎中将两股发软的刑部员外扶了起来,无声拍肩安抚。好友之间,心有灵犀,彼此都知道勤王终究是说服了圣人,如今一切终于守得云开、柳暗花明。两颜微笑。台下,折冲都尉终于从那一潭死水的眼神中读出了了不得的故事。他想起,此人正是当年二皇子妃香消玉殒、弃城一战的统战元帅。李绍云当时说与其谈妥,玄铁军不指摘将军的调兵失当,将军回京帮他们促成漠北两府互相照应的局面。此后二皇子应当与将军没有再接触的机会。难道说,都尉暗想,自那时起,李绍云就拉拢来了这位将军?都尉又激动地涨红了脸,用眼神询问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副都护盯了他半天,没明白他精彩的五官到底是啥意思,于是表情依旧敷衍地冷淡。两脸懵圈。
魏枫宣读圣旨完毕,朝廷派来宣旨的真正官员才和大部队姗姗来迟。来人一路舟车劳顿,最后被抢了圣旨,更是紧赶慢赶,此时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在员外等人的招呼下,懒得与魏小郎君计较。
这厢,上官毅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回,目瞪口呆地听完圣旨。圣人所言无非是:你辜负了朕的信任,朕很失望。但看在你还是有些功劳苦劳,朕于心不忍,决定放你一条生路,希望你好自为之,云云。
死刑改流放,员外和郎中已经十分欣慰了,他们打算等事情了结了再和勤王商议一下流放刺史能发挥怎样的作用。而刚对上眼,就听人群又起一阵惊呼。
上官刺史毫不犹豫地撞向刽子手撑在一旁的锋利刀刃上。
“上官!”
“刺史!”
“……”
如今圣人风烛残年,朝不保夕,朝野动荡愈发频繁。圣人恐于众叛亲离,迟迟不肯放手于众皇子众大臣,可疆土等不得、朝事不饶人。我朝根基尚浅,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守土安邦无法顺其自然,总要有人站出来,按月历年时促丰接济,依旧制合约治安御敌。光靠我等凡臣独守自己那点儿毫鳞片羽的职责权利实在难以成事,只有借助年轻皇子的野心之志,众志成城啊。
【陛下!是陛下辜负了微臣的信任,微臣迷茫又失望!可微臣终究于心不忍,无心再与皇子联手、与陛下为敌了……】
难以想象上官刺史究竟下了多大的力气,亦或许是那精心准备过的刑具过于锋利,只见人头滚落,砸进恍惚的静默。
即便是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两位武将,也纷纷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神。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魏枫。他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跳下刑台,抱起刺史的头颅,试图将其按回献血喷涌的脖颈上。此等荒谬之举终于唤醒了围观群众,交头接耳声令魏老爷子和副都护重归现实。终究是习惯了生命流逝的,副都护见尘埃落定,没什么表情地向魏老爷子颔首,率先领队离去。折冲都尉无声叹息,叫人把自己的佩刀和那丢人现眼的发疯儿子一齐带回来,自己也调头走开。
被强行拉拽开时,浴血一般的魏枫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你怎么能这样!你死了,仁熙怎么办?”
距离最近、刺激最强、首当其冲的刑部员外反应过来后几近崩溃,颤抖着手指着刺史倒下的尸身,向郎中连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啊?明明都……明明都坚持到这一步了……”他不禁怀疑自己、众人为之拼搏的意义。吏部郎中这时更显出比员外的深沉来,他不由分说,把粘上血迹的员外拉走:“人各有志。我们能改变的……本来就不多。”
“我就是理解不来!”员外执拗地推拒,固执地盯着地上的尸首。
郎中把人圈住,强行用身体挡住员外的视线,语气沉重而坚决:“你我……无需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