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皇子府。
鸣翠微风,曦光出云。睡花懒棠微启明,绿叶遮口软语唤。
宫女立刻列队凑近,将她扶起,随侍衣衫。女子还偷偷打着哈欠,忙里偷闲地询问:“郎君娘子们……”不料被贴身的侍女轻声打断:“夫人……”她疑惑看去,只觉今日这些嬷嬷丫头们眼睛里兴奋异常。激动失言的宫女欲言又止,可管不住雀跃的眸光。
昨夜孩子闹病,她本来睡得不算好,这会儿还带着点儿愁怨的余韵。但一想到孩子,她又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起床气暂且抛置脑后,松开宫人的手,自己率先一溜烟走到隔壁看望小女儿。宫女自然随行其后。她起来一听这静谧氛围便知姑娘睡了,那想必情况终于好转一些了。夫人心下稍安,边轻巧推门,边回头盯向眼里有话的嬷嬷,示意其继续。可嬷嬷明明领会了她的意思,却只瞧了门内一眼,便朝她高深莫测地笑笑,又低下头去。夫人正不解,刚转头望向孩童的床铺,整个人顿在门口,目瞪口呆。
育儿室空旷偌大,本只有榻面正中的一方小床,一进门便会吸引来人的全部关注。而此时她完全看不见那精致被面和其中的软糯娃娃,因为目标被一抹身影全然遮挡。
身着便服的大皇子背对门扉,侧卧床边。他一手斜撑着脑袋,一手小心翼翼地抚弄着幼儿的额角碎发,双腿一曲一伸,与宽阔背脊共同形成一方宛若画有连绵山峦的屏风,将牵肠挂肚、弱小稚嫩的生命藏匿其后。
李业成正小憩,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熟睡的孩子。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便睁开眼睛,转过身来。
“殿下天没亮就来了。”嬷嬷适时唤醒依旧在发愣的夫人,凑近耳语,“听说小娘子昨夜难受,就一直在这守着。”嬷嬷欣慰地笑着退后,其他跟久了的侍女们也是相视一笑,甚至替她脸红起来。她们怀揣着对主人家简单又直白的期待,无不认为这罕见的一幕必然昭示着两人间关系了不得的改变。
“……”她自己带着对大皇子极致的了解,都忍不住憧憬起来,又能对这些宫人们解释什么、制止什么呢。这时候,倒是但愿她们那些毫无根据的揣测也能应验一二了。
“殿下。”夫人终于想起了礼节仪度,屈膝垂头,敛目行礼。李业成这时已起身走至近前,伸出双手虚握薄肩,温柔止住了她的势头,微微施力,示意与她平等对视。“夫人辛苦。”大皇子修剪打理过的面容令她眼前一亮又一亮,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对方言之所指,“昨日本宫又多事,劳夫人操心了。”一想到他是因为什么才一改颓疲荒废的状态,夫人眼中的光骤然黯淡了。
昨日她听闻大皇子突然出府前往隔壁的空置王府,立刻紧张起来。最近宫中朝堂暗潮汹涌,三王之间尔虞我诈,这些她都有所了解。既知韦王胞姐三公主与勤王来往密切,又遣人问得还有他人在场,且圣驾将至。她生怕夫君一时不察、被有心人扣上私恰亲王朝臣的帽子,连忙叫人去前院招来府中侍卫首领问话。年轻将领架不住她的威逼利诱,只得隐晦地向她承诺大皇子心里有数,此番出行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皇子妃放不下心,反复施压下,引来了将领的父亲。千牛卫将军表示,大皇子会以迎娶侧妃的名义面会众人,去去就回。皇子妃闻言十分惊讶,随即念想到夫君安危,一听前院对此并无其他准备,便自己安排了标准的娶妾事宜。“到底是假意做戏,还是假戏真做……”她还牵挂着后院发热的孩子,已无力想通了,“总之,做戏就做到位吧。”她昨日对年轻将领这样交代。
前因后果随即便被将士父子传达给了顺利回府的大皇子。李业成屈指摩挲无形的记忆,仰头细品她行径话语良久,最终觉得这多少应该带有一些冰释前嫌、传递台阶的暗示。于是在交代完武朵,又随将士们安排好送给前朝的“惊喜”后,大皇子就久违地绕进了自家内院。他到时天已将亮未亮,待在隔壁看看孩子,顺便又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思绪。
“什么都逃不过夫人的法眼。”大皇子在牵着妻子走到梳妆台前时,趁人不注意,附耳轻笑。李业成将此视为抛砖引玉的开场,而皇子妃将此视为夫君对她干涉娶妾的不满。于是她从镜子里瞪了大皇子一眼,用仅有两人可闻的声音幽幽开口:“殿下都不来后院了,想做什么,做去就是,哪有妾身过目的道理?只是备了礼数,既然殿下不需要,以后妾身……”李业成抬手虚按在她嘴上,止住这满屋飘香的酸醋。
大皇子一个眼神便清空了满室宫人。皇子妃怔怔地盯着他俯身接续那宫女梳头佩簪的活计,一边眼神专注,一边还低声质疑:“本宫以为,分居隔院……不是夫人的意思?”
“怎么就成了我的意思……”皇子妃激动地转头瞪去,又被及时捏住下巴摆正,免得她被簪枝划伤。李业成嘘声示意妻子控制音量。他沉吟半晌,抬眼看向镜中长发半绾的皇子妃,试探道:“那是……夫人不生我的气了?”仅存在于印象里的温柔呼吸正近在耳边,皇子妃蓦地脸上一红,嘴上还逞强着:“气……还是气的。”李业成闻言又露出那种体贴歉意、深表理解的尴尬笑容来。“再气……也不至于把殿下撵出去啊,”皇子妃又想起她以前有多讨厌这副表情来着,但长时间的彼此独处让她忘记了以往面对这笑容时的怨怼,此刻只急着伸张冤情,心里又委屈起来,“明明是殿下一去不归的……”
在皇子妃撇开眼睛呢喃吐槽时,大皇子收了笑,一直在镜中盯着她的表情,一瞬不瞬,生怕再会错了意。皇子妃期间但凡瞧上一眼,就会发现他脸上正有些隐秘而罕见的忐忑。直到她语毕,李业成才肯定了自己的推测。他偏开头,思索一番,然后有些难以置信地笑了,引得皇子妃又狐疑地看回来。
大皇子独居前院已有个把年头了。因为废黜一事后,当家二人矛盾不断,光互递和离书都来往几回了,因此人人叹惋,无人有异。这几年李业成什么都想了,想过岳父家终于经受不起由他而起的惶恐折磨了,想过他颓废到底的表现终于耗尽了妻子的最后一分容忍度,想过皇子妃为年幼的几个孩子坚强又为难地苟活在这牢笼之中、只余一个眼不见心不烦的念想……唯独没想过这只是个一级台阶的误会,就像那好几个版本、皆中道崩殂的和离书一样。没敢想。
他得承认,他有气,一气之下卷起铺盖、搬去了前堂。显然她也是气的,一气之下再也没过问他。没明面上过问。
李业成罕见地语塞了一会儿。他侧身转向妻子,撑着桌面单膝跪坐,直面那本应该最亲密、最慰贴的眉眼:“本宫以为……夫人也不再需要我了。”皇子妃闻言热泪涌上眼眶,不禁抚上那本应该最熟悉、最依赖的颊骨:“怎么会……”四目之间不再有镜面相隔。
李业成感觉有温热悄然爬上双眸,下意识就撇开脸去,正擦进皇子妃承托他的手心。他突然倍感难过,酷似伏地领旨的那天一般难过,酷似披麻送走母亲的那天一般难过,酷似暗中调查结论确定的那天一般难过,于是难以自抑地抿了抿嘴。像一记深吻,落在彼此双方共同的那一道伤疤之上。
方惊觉,早已愈合。
或者说,不再搏动。只剩下永恒的痕迹。
“殿下……”皇子妃见不得他这样,心疼地伸出另一只手,俯身想要拥住他。大皇子率先抬头,捏住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摩挲,凝视许久,才堪堪苦笑:“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拉依斐进来?”皇子妃先是反应了一会儿,一明白过来他提的是新娶的侧妃,便落寞下去:“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殿下莫再怀疑妾身的真心便是。”李业成从她失力的手臂也感觉得出来,闻言拉起妻子的手:“夫人,是本宫错意,辜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