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轻声解释:“昨日领人进门,并非如你所想那般。那是本宫的表妹,武二娘子,名曰骅月。你认识的,当年还和母亲一起参加过人家的及笄礼呢。”皇子妃想半天才得些印象,惊讶武朵举家流放又回长安的不易。大皇子说以后再同她细讲其中过往,叫她莫要想多了。皇子妃愣愣地由着他跪到自己身后继续绾发,忽又想起什么,狐疑道:“说是表妹,都出三服了。”李业成无奈停下手中活计,歪头去看她:“原来在夫人眼中,本宫竟是这般模样。”坏笑飞上眉目,为这姿彩平添一分别样的俊俏。皇子妃不好意思地把人推开,自己动手簪发:“人是你领进门的,娶进来的,还不让人说了?那你说究竟作甚?”
李业成又坐回她对面,先是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家夫人的琐碎操作,然后下意识瞧了眼门窗,才凑近,低声说明:“我怀疑……这内院有人同改元五年那一遭脱不开干系。依斐是我拉进来暗中调查的。”皇子妃闻言动作一顿,她眼神跳跃,反复从大皇子这获得肯定的无声答复后,也紧张地压低了声音:“尔当年牵扯众多,怎如此确定是这亲近内院的问题?”李业成解释说,旁的,他这些年已经搞清楚了。
“如何清楚?”
“穷举法。一个一个想,一个一个查。”大皇子耸耸肩,“最笨的招儿,但自……那以后,我有的是时间,也只有时间了。”皇子妃闻言倍感震撼。即便是冷战最恶劣的时候,她也一直关注着大皇子的动静,却从未发觉一丝一毫的不妥。东宫势力甚广,朋敌盘综错杂,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将未知范围一步步缩小在这一方小院的。
“殿下从何时开始……”
李业成难得放松地屈腿靠在桌案旁,一手后撑,一臂搭在膝盖上,闻言仰头回想一阵,确定道:“其实一直都在琢磨这些事儿。不过要说认真起来,大概是……咱俩第一次大吵之后吧。”
“第一次大吵”?皇子妃还没来得及后悔难过,她一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头一回给我和离书那回……”她想到,又觉得不对。她想起来,第一封和离书是李业成趁她睡着放在她枕边的,因为长孙太傅被降罪,大皇子冒险出府求情。虽然她没有应那和离的托辞,但那回并没有发生争吵。因为她真的以为李业成是去送死,失魂落魄地等到对方带回了长孙家失火的消息时,她抱着夫君失声痛哭。她还记得朦胧间看到李业成双眼红得吓人,却终究只是把她怀抱得更紧了些而已。
大皇子言毕就顺势拉过妻子的手,安慰地笑笑:“不记得就不要硬想了。不记得才好,说明你还不因此记恨我,我终于也可以放心忘了。”皇子妃又有些不好意思,自责地摩挲着对方的手背。
对于这最后一隅,大皇子一直十分头疼。他和亲近心腹均为男子,在这内院都活动不便,尤其是他作为核心当事人,贸然行动必然会打草惊蛇。而那时大皇子还觉得皇子妃与自己几近分道扬镳,对这久久没有进入过的内院更觉是方龙潭虎穴,充满疑虑。
在布局三四皇子之争时,武朵的出现,令他产生了新的灵感——引入一个于后院所有人而言几乎陌生的新人,一个聪慧机警又值得信任的同病中人。确如武朵所言,若不是勤王的突然插手,他本是想在第一次救下武朵时就与她商议此事的。但他本就因为武朵而有点受到死去记忆的袭击,正在适应、难以招架,李绍云的接应彻底令他动摇。心里有个声音响起,说,还是不要牵扯进她来了。可后来武朵与勤王联手又把三皇子救下的行为令李业成多少有些费解,他十分不赞同武朵这种藕断丝连的幼稚行为。正巧因为他的介入,局势瞬息万变,不由得他再犹豫,于是大皇子就借机将武朵又领了回来。
李业成自知准备有些仓促,更没想到自己会有皇子妃的接应。妻子的反应令他重新审视起后院的人脉网络。既然夫人依旧与自己同心,显然是熟悉环境的皇子妃来调查最为高效,那么新入府的武朵便可以与之形成彼此照应的配合。昨夜他就是这么跟武朵交代的,带着对妻子心意赌徒一般的万分期许。
皇子妃明白过来,坚定地点头应下,就是还有点忧心:“你确定你那表妹可靠?就算可信,这院儿里的人可都不是吃素长大的……”大皇子站起身来,垂首对妻子微笑:“她很聪明,会适应的。”
“那就好。”皇子妃对着镜子,鼓足勇气,蓄势待发。那经年不变的娇俏姿态引得大皇子不禁又俯下身去,托起她的下颌。两张年龄相仿、走势相似的五官不断凑近。李业成盯着那轻颤开合的朱唇,眼色愈发幽暗。皇子妃瞧那对垂掩的睫羽,圆眸闪烁……
“……”皇子妃毫无章法地打理着本就顺滑利落的袖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半途而废、突然抽身走远的大皇子。
李业成走至门前,抬手按在相邻门启之上。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盯向妻子,而后莞尔一笑。这才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大皇子没什么表情地穿过皇子妃的院落。那在院中众宫人看来就是脸很臭、很不爽的意思。更何况被用力过猛的门扇接连敲击在木制的墙面上。有些胆小的宫人跟着那暴躁的撞击声猛地一颤,亲近的几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这时进屋查看。而屋内,皇子妃因为有被提醒到,并未受到惊吓。她背回身去,缓缓抬手触碰自己依旧干燥的双唇,回味着那一抹若是再进一步的心心相印。
同样在走神的人率领着不离身的侍卫队伍踏出内院。他不敢。若不是昨晚接来了武朵、今早冰释了与皇子妃的前嫌,身后那整座由红墙碧瓦圈起来的方寸天地之中,李业成一个人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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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咚咚!”
清晨。最卷的朝臣才抵达宫门,正要下车,就听见阵阵鸣冤鼓响。消失许久的御史大夫家的小儿子,狼狈不堪地撑着鼓面滑跪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