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主见哥哥为难,眼珠子一转,伸手从棋盘另一侧的棋笥里捞了一把黑子出来,不由分说就越俎代庖地接替了姐姐的分工。大县主阻止未果,又听妹妹说这样两不耽误,觉得有点道理,就跟着从父亲的棋笥捞出白子。这下李业成松了一口气,两位县主拼图开心,武国公并无所谓,上下两对都尽兴继续。
今日是武国公诞辰,李业成宴席作诗一首,颇具深情。武国公记得这么一茬,有心放水,让称心的小客人有惊无险地撑到找出逆风翻盘的机会。李业成眸光一闪,紧盯着那一处十字,就像箭矢瞄准了目标、鹰隼锁定了猎物。难得国公露破绽,只需七子,他可反制。李业成伸手去够棋笥,手感不对,这才惊觉大半盒黑子都被小县主掏空去跟她姐姐拼图了。空荡荡的棋盒中星零零地躺着五枚棋子,仿佛都哭丧着脸向他宣告着爱莫能助。根本不够。
李业成边做着最后的挣扎,边无措地抬头看向对手,只见武国公手里虚攥着一小把白子晃悠。李业成转头看向他的棋笥,同样是“家徒四壁”。大县主扒拉了一圈空棋盒,然后讨笑地从父亲手里抢过一枚白子,填在唯一的空处,和妹妹一起欢呼着大功告成。李业成这才意识到,她俩这大作本就是占用黑子多过白子,于他很是不利。于是他试图从朵儿妹妹那借出一枚来,两位县主下意识伸手阻拦。武国公非但不主持公道,还哈哈大笑:“小郎君,看来老夫今日命定要赢你啊。你已落子,该我了。”李业成眼睁睁看着国公一击溃垮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蒙圈地呆滞在那。
武国公一把年纪,倒是老顽童的性子,突然就自顾自地反悔了,不放水了。国公棋性大发,指挥着两个女儿收拾桌面,他要和大有进步的李业成再来一局。只是那日李业成再没有第一局时候浑然天成的手感,第二局依旧惨淡投棋。虽然知道事在自己棋艺不精,但不耽误李业成为此“怪罪”扰他好运的表妹。离开小亭子时,李业成弯腰咯吱着朵儿县主的脖子:“啊!我对朵朵这么好,结果朵朵今天坐我这儿是来当卧底的?嗯?是不是?”小县主也没懂他在说啥,又笑又叫地跑回自己母亲腿边。李业成怕小妹莽莽撞撞又摔了,视线一路跟随,就这么突然照在了她没来得及收笑的脸上。
李业成没想到有人这么旁若无人地盯着他,一时微愣;她也没想到被人发现自己如此失态的傻笑,直接呆住。好在窦氏注意到他,一边抱起朵儿县主,一边把儿子叫到身边。李业成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沉稳乖顺地挨着窦氏站好,一手背后,一手屈指,低着头看县主抓着把玩。她注意到只要县主把手举得高了些、大概到下巴的位置,李业成就会下意识把手抽开一下。“这么熟练,”她心下暗想,“看来没少被啃。”思绪带着嘴角又要飞起,她赶忙抬起袖口。
直到窦氏介绍她是同岁,李业成才抬起头,重新看过来。这一眼,他早有准备,明目张胆,没有收劲儿。李业成转瞬便朝她笑了笑,笑意温柔。可她莫名被那乌黑莹亮的眸光震慑住,没有动,缺少回应,又舍不得挪开。她完了。
她没完。转年她就三礼六聘嫁进军府。提早行了冠礼的李业成亲自来接,她是长媳。婚后窦氏带着她挨家认亲的时候,李业成已经在忙着给父亲打下手,没有陪同,但随口交代一句:“去国公家别带饴糖。国公又看不住。改明儿又吃坏牙,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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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丈夫的背影绕行转角,露出那怀中的娇俏身形,大皇子妃依然完全嫉妒不起来。皇子妃知晓,别说现在武朵也老大不小了,就算是十年、二十年往后,她在李业成眼里也只是那个捣蛋又脆弱的朵朵小妹。等他们七老八十了,说不定垂垂老矣的李业成还要念叨着让她注意家宴里的备菜:“少放凉食。改明儿又吃坏肚子,愁人呐。”
武朵扬起脖子打量,刚好看到大皇子回头去瞧。武朵眼尖,从肩头缝隙看到缓缓聚集到皇子妃身边的人群中的个别身影,立刻伸手将李业成的头扒拉回来。大皇子被她捏了下巴,疑惑地盯着她,等待下文。武朵光顾着紧张留意他身后的人群了,确认无碍后回神,对上视线愣了愣,想起那刹那间表兄夫妇间险些收不住的眉目传情,她收手抵唇揶揄一笑:“没有哪个身在福中、无法自拔的郎君会在抱着爱人的时候去看别的娘子。麟辅表兄,方才你演得不真呐。”
一向收敛情绪的大皇子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反正已经行至墙后了,武朵扳回一局,笑得直蹬脚。
“锱铢必较。”李业成把她往上颠了颠,冷笑一声。白皙的耳朵却反温地泛了红。
“我这是暇眦必报。”武朵重新搂住大皇子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靠上去。
路上大皇子问她官考筛查如何,武朵说还没结果。李业成问她回来如何。“不了,”武朵摇摇头,半晌又道,“如今府内奸细已经告破,表兄前程无忧。表兄是前太子,勤王是二皇子。我该以何种立场留下?表兄又以何立场面对?”
李业成停在宫人们临时整理出来的客房前,低头凝视武朵……的发旋儿。她当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安全的姿势。
大皇子问:“依斐想选勤王?”
“我不知道。”武朵闷声闷气地。
“但你并不打算确定选本宫。”李业成旋即肯定。
武朵不说话了:“……”
李业成踏入房门,一边顺着嬷嬷的指引,将她安置在榻上,一边借着两人最贴近的那刻耳语:“本宫不喜欢被拿来和勤王比较。”很轻,也很沉重。
武朵在他抽身前揪住他的袖子,仰起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响追问:“可殿下不是一直在被比较中度过的吗?”
李业成想了想,没急着走,背坐到一边,回头看向她,郑重道:“确实如此。不过多不是在与勤王比较,或者说,如果多一个选项,我会好受很多。”
“祁王吗?”武朵不假思索。但大皇子摇了摇头。
“是社稷,依斐。”李业成临走告诉她,“这样想,我会好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