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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四十五章 望乡台(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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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马习惯性地在战场上自行躲避,蛇形走位到白蹄乌身前,它疑惑地停下来等。胸膛起伏、腹腔流血的白蹄乌躺倒着虚弱地眨眼轻哼,没有动,它动不了了。棕马拱了拱对方,哀怨地嘶鸣,哀怨进而转为仇忾。一双乌黑杏眼扫视周身。

剑尖锉进祁王颈侧,匕首深入将领胸膛。李吉鸢只觉脖颈一凉,鲜血喷涌而出。他下意识收手抽身,想要护住脖颈。但随即一道巨大的阴影将其笼罩。李绍云惊讶抬头望去。高懿懿顿时会意,她推开脱力的将士,起身握住刀尖猛推,刚好棕马抬腿一蹬,踩在祁王背上。一人一马同时发力,愣是将李吉鸢的头颅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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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将军!”一个千牛备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传话,“到北门了!”李业成抬眼看去。

这么快?大将军难以置信地问禁军是否已经备好。得到另一位将士的肯定回复。“殿下,臣这便去。”白须将军回首吩咐,“尔等护好殿下。”李业成凑近询问:“谁赢了?”

“勤王。”

大皇子闻言沉默。千牛卫大将军亦是惊讶:“勤王?二皇子?”他刚才心急,没听清,下意识认为必是人多势众的祁王得胜。李业成倒是没有过多反应,幽幽开口:“勤王如何得胜?”那充作斥候的千牛备身回应说,没想到董将军临时变卦,加入勤王阵营。大皇子疑惑地挑眉。转瞬,他放弃思索这里面的前因后果。在白须将军询问去何处与他汇合时,李业成深深吸进一口气,沙哑沉声道:“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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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勤王呲牙咧嘴地被董家军简单处理完伤口后,魏枫带领一众被阻挠春明门外的玄铁精锐绕路赶来。“殿下!”魏小郎君看到浑身浴血的勤王,差点没把自己吓落马来,“表兄!”他三两步冲到李绍云面前,中途被董家郎君伸手递来的药酒绊了一下。勤王难耐地扶额摇头,示意他别吵。魏枫就凑上前,捧着酒袋看着勤王艰难地吞咽下去。横亘李绍云脖颈半周的勒痕已经发紫,看得魏枫头皮发麻。他安慰自己,至少李绍云坚持下来了。如今祁王府大厦将倾,只待攻破禁军驻守的北门、拿下大皇子。他们胜利在望。

几口药酒下肚,痛觉偃旗息鼓。李绍云没空多坐,安排魏枫给他牵匹好马,自己走向坐阵。董大将军正用自己还健在的单手捋着胡须思索,闻声和几个儿子回头看来。“殿下,”大将军对灰头土脸的勤王友好微笑,“很是狼狈啊。”勤王离群与祁王纠缠时,他就觉得不是很妙,只是没想到勤王跟右副脚程一个赛一个的快。西北狼骑名不虚传,他一把年纪扯着个破锣嗓子,愣是没喊住。

李绍云本就因伤烦闷,闻言挑眉。得,又是个不会讲话的。他算是知道如此能人为何到处被嫌弃了。他该问问那西市相士,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麾下将领个顶个的能把人气死。冥顽不化的魏老爷子,十鞭子打不出个屁的左领军卫,猫一天狗一天的高崇武。年小一些的就更别提了,三天不敲打敲打,绝对能给你上房揭瓦。

“北门禁军不在城门驻守,反而投身乱斗,其反应不像是毫无准备,不好对付。如此拖延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勤王选择转移话题,放过他人,也放过自己。董将军见他专注局势,便也严肃起来,回应道:“殿下所言极是。几番试探下来,他们不慌不乱,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阻止殿下往个别方向移动。末将以为,这兴许并非天子常规。他们当中,应有人知晓殿下此举的具体目标。”勤王闻言点头:“本王耳闻皇兄从父皇那里换来什么,如今看来,多半是禁军调令了。”他看向屹立不倒的阵线,呢喃道:“防本王容易,将印红袍,一打一个准。他们能防住—别—人—吗?”董将军眨了眨眼,明白过来,颇为赞许地笑了:“以殿下的本事,末将以为,突破防线问题不大。”

李绍云得到他的支持,点头又道:“可上千禁军依旧是个问题。将军可为本王破解此局?”董将军沉默盯了勤王片刻,看清他的真诚尊重,终于再度笑开,笑得高深莫测:“末将打过上千场仗。区区禁军,当真是小儿科了。”勤王领兵数年,自然读过他的丰功伟绩,闻言也不觉得对方吹牛,抬手示意其尽情发挥。

董将军说罢唤来投石车阵,侍从们现场拼装。李绍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巧的投石车,没想到董将军也是颇有创意,竟用市井杂具硬给攒出来了。他正稀奇,只见一排董家士兵跨入投石筐,摆好架势,后若干排弓箭手搭弓待命。随即在将军一声令下,箭矢齐发,神兵天降,杀入禁军内部。勤王这回明白过来,又惊又喜地看向将军,那眼神毫不掩饰的崇敬赞叹。“哈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董将军抬手对上另一侧残缺手肘,“殿下不是要抓紧时间吗?准备好了,末将为殿下开个口子。”

高懿懿策马赶来,带回大皇子与千牛卫蜇守东宫的消息。各显神通、刚入城的玄铁将士与其打了个招呼,然后一众两手空空的黑衣人便对着装备精良的董家军两眼放光。出身名门正派的董家郎君们感觉自己像被豺狼盯上的羔羊,直到勤王下令,他们才明白过来,每人从身上卸下几件利器,交给新认识的战友。

勤王和右副也换上禁军战服。十余玄铁精锐悄咪咪地摸向东宫,一路上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毕竟是高崇武亲自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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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外,千牛备身紧张兮兮,忙忙碌碌。他们刚处理完在此伏击不成、反被围剿的祁王府势力,这会儿通过一道道消息,目不转睛地盯着勤王的动向。大皇子倒是好整以暇地在屋里翻阅着武朵那封没能送到位的信件。那上面的内容,他都已经快能背诵下来了。

李业成一会儿听侍卫们说有人靠近,一会儿又听是自己人误传。勤王正全力以赴和北门禁军对垒,一双膀子抡得虎虎生风也丝毫突破不了禁军战线。传话的千牛备身被同侪锤了一拳,叫他不要那么多废话。李业成刚停笔,突然抬眼叫住门口的侍卫:“将军方才不是说勤王在林中肩膀受伤吗?这么快就好了?”年纪轻轻的千牛备身闻言一愣,登时有人反应过来,呼号着提醒众人戒备——勤王应该是易装潜入了。

李业成不动声色地将信纸理好,收起。他对勤王此举虽然有些意外,但一经想到,并不觉得惊讶。大皇子不由得又想到,几个兄弟之中,李绍云其实各方面都不错。风言风语传来传去,不过是一个“狼子野心”。他冷笑一下,心里十分清楚这对于勤王府乃至仍在观望的一众踌躇满志的朝臣来说意味着什么——多么伟大的缺点。

大皇子起身背手,走到门边等候。前往行宫知会圣人、引领支援的千牛备身火急火燎地返回。看到满园狼藉,心突突直跳,直到亲眼见大皇子全须全尾出现在面前,才松气禀报。他传信顺利,圣人已调兵响应,即刻回宫。言毕,千牛备身亮着眼睛抬头看向大皇子——自己心目中唯一且永远的太子。令他奇怪的是,李业成依旧是那副风淡云轻的模样,既无劫后余生的喜色,也不是胜利在望的期冀。

大皇子只是微笑着询问他,可有遇到勤王府的拦阻。千牛备身如实作答:“没有。”圣人第一时间获知消息,及时反应。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李业成在心里自问自答。一般如此。可若对手是勤王,那必然不是。李绍云不傻,长孙嘉恒更不傻。他们不会想不到自己不利必然会借助圣人调停局面,不可能放任千牛卫联系陛下。如果他们没有出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长孙嘉恒觉得拦截神出鬼没的千牛卫过于浪费精力,于是选择了直接拦截出手干预的帝王。他甚至已经不在乎圣人的威慑。李业成耸着肩轻轻笑了。元伯和他做太傅的父亲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天降紫薇星君,百年之内降下来二人。就像年少时与武国公的对弈,自己错失了第一个良机,永远也得不到第二个了。

大门外的千牛卫开始喧哗,试图阻挠勤王的袭击。大皇子打断眼前千牛备身的安抚,安排到:“叫他们停手。此刻近身相护者,绝非等闲之辈,莫做无用之功。尔等留守门外,叫勤王进来。”言毕,他自己走回屋内。

好啊。你不是无论如何、一刻都等不及地要从那行宫里出来,要与我一争高下吗?好啊,那就来吧。

片刻,李绍云携高懿懿登门而入。刚意识到圣人亲兵可能被其附近的勤王亲信牵制住的千牛备身随之回到大皇子身边戒备。李业成站在圣人刚修葺完成、搬入大皇子府不少器物的书房正中。

“勤王。”

“皇兄。”

李业成还是那抹平易近人的微笑,被心下不安、心底烦躁的李绍云一语打破:“你拿武朵换来的禁军?”

李业成胸口一紧,收了笑,冷声承认:“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心疼在武朵难以置信又失望无措的眼神,还是心疼在堂堂昔日太子竟落得如此局面。“你要去找她?”大皇子问。

“是。”勤王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迟疑,令大皇子胸口又是一抽。于是他提醒道:“如今,她是天子的后宫才人。”你如何救呢?

李绍云闻言明显地讶异,随后沉默得可怕。但他终究没有爆发,只道:“而我是天子的心腹大患。”

……再一次地,李业成想到,多么伟大的缺点。

“依斐写了信给你。”

“知道。”李绍云这回干脆抢过他的话头,“你拿去了。”

李业成顿了顿。他很少被人抢话,尤其是被李绍云抢话。他取出原样折好的信纸递了出去:“想看吗?”

对方盯着信眼前一亮,然后警惕地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千牛卫,没冒然动作。勤王挑眉算是做回应。你这是什么问题?废话。

看到这般反应,李业成终于笑了,扬了扬手:“物归原主。”

李绍云打量着他,接过信来。一把摸开了信封,瞪了他一眼,旋即低头拆封查看。勤王强烈怀疑大皇子偷看了武朵写给他的私信。而李业成分明是明目张胆地截胡。

大皇子看着勤王正要浅浅翻阅检查,和其右副一起对那挺充实的一沓信纸面露惊喜之色。他的脸色冷了下来。“当面看呐?”李业成幽幽开口,“这么悠闲?”在勤王和高懿懿未加遮掩的疑惑眼神中,他迅速伸手推翻了几人之间桌上的灯烛。

勤王和右副都是习武之身,反应迅速,互相拉扯着后撤躲避。

“不对劲!”李绍云盯着地面,率先反应过来。反手抓住高懿懿,再一蹬腿,继续后撤,狼狈垫在右副身后。

烛火落地,浸透油膏的红木瞬间点燃,并向四方弥漫开来。火光渐起,贪婪且无人节制地吞噬着全新的风貌、怀旧的装潢。早被暗中处理过的新梁贵墙徒有其表,接连轰然倒塌,转瞬便将勤王等人困在房内。

早有准备的大皇子和千牛卫躲避着屋内两人投掷、射出的各类武器,退出书房。正要脱身,令人意外的是,尚未完成修缮的后堂年久失修,在勤王方面几轮精准打击下,横梁断裂,将他们也拦下去路。火焰迅速弥漫至此,千牛备身连忙去处理断梁。

李业成无处可走,眼底映着交错的红黄,不由得回想自己,继而想到圣人。李虑深是个典型的野心家,他不能说没有爱,只是这份爱就像火焰一样,对周身所有的人和事都是物尽其用。当然,天下是天子的所有物,他爱惜他的宝藏,对皇权贵族、满朝文武的物尽其用最终都表现为对天下大局的考量。

开国天子为国父,守成太子为国本。与之相适应的,李业成对于自己和天下关系的认知,和父亲的想法相比,有那么一丢丢、但根深蒂固的区别。于大皇子而言,他曾始终认为自己是,或者说应该是,有也唯一有资格服侍这天下社稷的人。如大理寺卿所言,他知道朝局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留给自己的时间当真不多了。但那股信念犹在,直到被李绍云彻底打破。李业成仰头轻轻叹息。

门外的千牛卫众人不比身前的玄铁将士少几分震惊,他们毫无心理准备。在一诏废立时,大殿下顽强坚毅;在查明太史局上奏阴谋时,大殿下隐忍负重;在揭发贵妃罪行被三皇子意外挡路时,大殿下韬光养晦;在宴席上百官心思各异时,大殿下泰然接受;在勤王突然主动发难时,大殿下沉着应对;在祁王爆雷下线时,大殿下仍屹立不倒……他们怎么也不知道,早在李绍云收编董家军、反制祁王成功的那一刻,李业成就彻底看清了所处的局面——他的时代……结束了。

【历史,重新做出了她的选择。】

贵妃的控诉萦绕不绝。他不敢吗?不能为情绪左右。他不能吗?明知道棋局已然清晰,但这回他也想,无所顾忌地争取一次。李业成盯着那好巧不巧斜楞愣堆积着砸在门口的几截梁木不语。他……求仁得仁。

“成兄!”勤王看到千牛备身在忙着搬抬堵死去路的梁木,他生怕错失这双方都没有退路的机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拖延大皇子的行动。“烟火灼肺,臣弟送你一程……”李绍云一边呛咳着一边爬起来,被熏得满目猩红地拉弓,结果猛一抻到肩头及骨的刀口,顿时泄力惨叫,“啊!”己方唯剩的一支箭矢就此脱弓。

勤王脚上根本没留劲儿,惯性之下,再次狼狈跌倒。高懿懿见状,顾不得多想,她惊慌中拎起脚边那支从多宝柜上掉落的残缺箭矢就往李绍云身前冲,同时伸向被勤王脱手的长弓。那厢,紧赶慢赶从禁军处冒死硬冲进来、帮着儿子从外侧抬起滚烫梁木的千牛卫将军眼疾手快地把大皇子扯远,反手就是搭弓瞄向勤王。方才李绍云陷在书房没现身,他怕射不准、白让弹尽粮绝的勤王获得武器,才没敢开弓。现在勤王既然偷袭大皇子不成、反而自己动弹不得,将军也不再顾忌,眯着眼从摇曳弥漫的烟火缝隙中锁定目标。

大皇子被松开,还怔怔地盯着那射偏的箭尾,看那反复擦拭过的,刻入灵魂的颜色和形状。是改元前的关中一战,从涿郡西南凌空划过、力破千钧送走他面前敌人的那支朽木。

“……云弟。”李业成转回头来再望一眼,刚好看到高懿懿闪身到勤王身前,箭指自己。大皇子瞪圆双眼,猛一提气,高声快速喊道:“李绍云!当朝老臣、各府门生皆是开国元勋,你不得……”

恍若一记重拳,破空而出,穿胸而过。明明是灼热至极的环境,却仿佛刹那间带他转回过冰封的湖面一瞬。

高懿懿比大将军抢先,一箭穿心。力道之凶猛,将大皇子牢牢钉在墙柱之上。而后她根本来不及停顿地甩弓拍向那同样迅猛的逆势飞羽。

“殿下!”将军头脑一蒙,腿下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年轻的千牛备身刚折回身来,就见这一幕,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从小依赖信服的太子就这么生命消逝了,顿时心痛得发狂。情绪排江倒海,理智接连沉没,他激怒之下搭弓举箭,瞄准动弹不得的勤王。高懿懿眼尖,立刻将仿佛失去意识的勤王护在身后。

“让开!”

“不让!”

“不让,我连你一起杀!”千牛备身怒吼。

“人是我射中的!”高懿懿喊了他的名字,寸步不让,“你要发疯就冲我来!”

千牛备身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和自己睡同一个帐篷、吃同一锅伙食、挨同一遭罪、享同一份奖的同侪战友,两眼猩红。

她杀死了他的人生。

振幅愈发强烈的手指在松开时突然被按了下去。千牛备身讶异转头。两颗硕大的泪珠,突破他的眼框,破碎倾泻而下。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千牛卫将军同样是浑浑噩噩的模样。但是捏着儿子臂膀的掌力惊人。太子死了,而他还活着。此刻半截身子入土的将军头一遭感到无比的困惑迷茫。但是出自本能的挂怀让他率先想到自己的儿子。李业成让这个孩子加入过勤王的麾下。

他改写了他的人生。

那一刻发生得太干脆,结束得太突然,以至于险些直面致命一击的李绍云都没能做出反应。好半晌,他的嘴唇抖了抖,迟疑地呢喃出一声:“……成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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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兄?

云弟。

托许此录,死守此关。——毗沙门

厚谢,便哉。当有犒赏?——毗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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