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个恍惚间,圣人的声音苍老得明显,“你总是满意不得、心甘不得。你宁愿屠戮兄弟也要做这太子吗!”李虑深越说越激动,嘶吼地直至勤王。李绍云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道:“是!”目光坚定得异常。圣人正气在头上,也许看不出。如果元伯在场,便会惊觉他极力掩盖的悔恨和不奈。“兄长废黜多年,何故重立?儿臣愿为这盛世竭尽全力,也确为这天下尽心尽力,为何不能成为太子?”勤王在任何人发觉他迟疑前补充到。他严词质问,却并没有在期待答复,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圣人绝望地摇头叹道:“三郎走了,麟辅、元武这下也都没了,年长几人中就剩你一个,你现在当然是太子了!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结果?杀尽你的家人!你当这是成功吗?”
“我难道失败吗?”勤王瞬间被点燃暴起,“父皇所谓的成功里,可有我的活路?娘在的时候总说,我当辅佐父亲、兄长,唯此便可安遂一生。安分,安分!母亲安分守己了一辈子,获得什么了?一个简葬而已!你连陪送都没有,这也是我应得的?小妹娘胎还没出,你就给寻了亲事与他府结缘。结果难产腹死,就是不吉之身,草草揭过了。凭什么?我早就想问了,凭什么?如若我等皆为你谋求天下的筹码利器,我又不是学无所成、身无长物,父皇能打的天下我也能打,兄长能领的人心我亦有得,为何不能选我?如果是因为母亲与你并非两情相悦,而我并非你中意青睐的骨肉,为什么还要给我无谓的希望,为什么要反复地折磨我?我想不明白,却流淌着和你一样不服不甘的血脉,我要怎么任由着自己放躺苟活?”
他们父子间,其实包括麟辅在内,都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如此直接深刻的对话。圣人被勤王质问得一愣。凭什么?凭单纯已有最合适的人选而不会选他;凭他再怎么样也依旧是李府的儿子而放任其野蛮生长。李虑深十分清楚自己的想法,但却没有开口。因为旦夕之间,如今勤王已经一跃成为了那个最合适的人选,而诸王皆陨,唯剩他勤王一人了。
“二郎,以家立国、以国为家,此事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圣人沉默地阖了阖眼,已经没有解释的意义了,“尔在此等谋逆之臣的怂恿下起势,如何做他们的主?将来这天下,究竟是你李绍云的,还是什么人的?我李家几世累积谋求的家业,如何不断送在你手上?”
李绍云愣了愣,而后皱眉道:“我一路从籍籍无名到路人皆知,是我率队凭本事杀出来的;我今天能活着出现在这里,是朗中他们抛却个人生死而为我谋划出来的。今后这天下不服人人魄力筚路蓝缕的勤王府,难道还跟那些逆来顺受的顽固们走老路吗?
“如今我已能守护好我的爱人!依斐、元伯,近臣、盟友,爱我的人还有活着的。父亲你的呢?还有吗?你成功吗?你所有的成就难道不是踩着那些你爱的人的人生攀得的?我们有何不同?
“尔既守得家业,我亦守得!我会坐上你的位置,率领他们,和他们齐心协力地渡过不管艰难还是失败的日子。我不在乎选择不去了解我的人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从来没有真心在乎我过!我拥有真心实意的爱和拥戴,那是我选择的立场,而我将誓死拥护我们梦寐以求的未来。”
圣人的声音经过漫长到近乎煎熬的沉默后重新响起,高懿懿耳尖一动。“你所谓的将来,又是如何呢?”勤王的回应也随之钝锉,但转瞬便由李绍云平静下来的声音娓娓道来:“我想要,这世间曾沉寂埋没的多数,从此喧嚣。”
我想要……元伯紧盯着高懿懿轻起轻合的双唇,热泪盈眶……延续那脆弱的生命,开拓这偏废的文明……
【我想要……人心泰平。】
——————————————
上岸由吏部郎中送走圣驾后,勤王朝元伯扬起一个纯粹自我安抚意味的苦笑:“在此之前,确如太傅所言——没有出路,一切都向着权利进发,无可非议。从此往后,可……一切都变了。出路多了,却不法像以往那般无所顾忌。原来,从来就没有真正我称心如意的时候。如今,是我想着如何称人心意的时候了。嘉恒,我与父皇、威远,甚至你和依斐,到底是不一样的吧?”我终究,适不适合坐到那个位子上?
勤王并没有被圣人的责任论给完全唬住,心里依然十分清楚皇位代表的巨大权利。但李绍云想到的是,这样为了权利而来的自己,还是不是元伯等人所期待的君主。元伯其实也一直面对这个心魔,但气氛之下,他只是轻声吼着让勤王别那么踌躇怯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元伯又打断这寂然。“确实。”元伯释然,“但这无妨,也是好事。”两人同甘共苦多年,已然彼此看清。他始终深知二皇子这无法自如的收放的善意终将成为称王称帝之路上的巨大障碍。
“臣元伯,”他无视勤王笑着对于尚未举行仪式的提醒,坚持且无比郑重,“拜见太子殿下。”
但,他已无法自拔于这样的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