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步所闻,婷行所见,趋莲所至。琼楼玉宇,尽善尽美,雕梁画栋,气势磅礴。两仪殿,防备森严。迎面掌,门庭警戒。
“你是何人?”
还未来得及报名通传,武朵闻声合口,泰然回首。身后来人婀娜健步,承月众星来势汹汹。“才人武氏,见过昭媛。”武朵在内侍反应的提示下不卑不亢做着回应,低眉敛目屈膝行礼。
“武……才人。”昭媛领着半大总角走出人群,近身探究。她也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后宫新宠并没有几分了解。
“咳咳……”门扉轻启,威风越过内侍身影沉沉传出,“谁在外面?”神色不大友好的昭媛也顾不得纠结,和武朵各自回正,温声低语地答复。凝神屏气,静候差遣。
“才人到了?让她进来。”圣人发话,又在内侍提醒下敷衍补充一句,“朕闻博士汇报过了,七郎近日学业不必再查,昭媛自行管教就是。回去吧。”两人又是各自领命照做。擦肩错行间,武朵略微偏头,刻意忽略那没被藏匿妥善的眼剜目瞪。她无暇理会,而后者无奈离场。
后撤步,屋门回抵。殿正堂,四下无人。迟步无闻,踌行不见,梏福未及。桂殿兰宫,拘文牵俗,丹楹刻桷,耀武扬威。
“看什么呢?”从里屋走出、擦拭双手的李虑深近乎吓了武朵一跳。她缓了缓神,行礼回应:“陛下。”尽可能藏去眼底的惶恐。年近花甲的圣人只是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就转去落座,疲然威严:“坐。”无一多言。
武朵沉住气,依言对坐。窗棱开扇缝隙,光影斑驳倾泻,晦暗不明。一老一少之间,紫檀纹枰冰冷锐利,唯一着眼。
“令尊生前手谈齐名王氏行押,朕早年亦有耳闻。”圣人开口,于是武朵不得不抬头应对。“尔似乎也喜好擅长这鸟鹭方圆?”武朵正思考他唤自己前来究竟意欲为何,闻言有些呆愣茫然,只得轻言轻语地试探回应着:“一知半解,偷闲而已。”
“窦氏难得闲时常取来把玩……麟辅也是。”李虑深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显得更加高深莫测。对视间,无措窒息的停顿过后,他才叹息呢喃到:“你们倒谈得来。”武朵无言以对,只抿嘴故作温顺的沉默,试图以逸待劳。
“呵。”圣人冷笑,“尔在朕的麟辅和三郎面前也是这般仪静体闲吗?那倒是怪了,朕从哪里听来那些风言风语?”讽喻讥嘲之下,武朵无比羞愤又怒不敢言,但比羞怯更甚的是,于她背脊渐渐泛起的凉意。就算是阴晴不定、又与她时刻为敌的祁王李吉鸢,要是在他老子面前,都会被衬托得慈眉善目起来。
圣人声音不大,但势气逼人,质问她怎么周旋于诸皇子之间。武朵倍感冤屈,又有口难言。历经叛离生死,却头一遭感受到铡刀颈侧的真实感,使得种种委屈抑或不满通通缩头藏尾。李虑深问她又是怎么和勤王搭上关系的,而武朵自己也有些错愕,头脑空空。
好像也没特意做什么动作。就是……莫名其妙……明明针锋相对……结果……就走到了一起……而且再无几分踟蹰。
此刻她无比想念起在门前意欲刁难自己的昭媛来,多希望对方再努力一点、争取一下,换她出去多好。而圣人前脚同昭媛说着另有事要处理,后脚就差她陪作闲暇消遣:“难不成你们一天天就光坐阴对弈?呵,行。那今日就跟朕下盘棋。”
武朵察觉对方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勉强推笑婉拒。但李虑深不冷不热地打断她:“你是朕的才人,不陪朕下棋,难道要去东宫看太子吗?”武朵惊恐地咽了咽口水。对方见她那紧张的模样,戏谑般地蛊惑低语:“这宝座,太子到底坐不坐得,你不想替他试一试吗?”武朵闻言惊愕抬眼,正撞进李虑深悠然看戏、气定神闲的一双眼眸中。那笑意只停留在平淡的嘴角,眼底尽是历尽千帆的漠视。
武朵深知以圣人的老谋深算,自然可能会察觉到他们的那些小心思,进而惩前毖后,那都是他动一动手指头的小事。比起父辈恩怨,东宫地位是她此刻更关心的要事。一想到那同样不远万里披荆斩棘杀出重围的战损身影,想到那团结了她未能成功团结在一起的新兴势力,窗外惨淡的晴天都朝气蓬勃、屋内凝滞的空气都清朗和畅了起来。为此,她才顾及周全,不惜强迫自己做出这逆来顺受的表象。不管在李虑深眼中,这表象会假得多么滑稽。
“那么……”武朵重新酝酿了了一下情绪,“妾身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确实,还担心着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无形博弈,而且自己也确实对圣人实力缺乏认知。李虑深眼神松松笼罩着她,没什么反应地默许。武朵等了一小会儿,终究难以忍耐这极端的不平衡,主动抬手伸向一边的棋奁。
“慢着。”圣人又一突然开口,惊吓她收回颤抖的手。李虑深传唤内侍换纹枰为象弈。在侍女低眉敛目摆放帅卒车马的时候,武朵瞠目发愣,不明所以。李虑深感到好笑:“尔随父修习手谈,近水楼台,受益卓然,便要同朕较量那黑白小技了……”武朵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只见圣人脸上的冷漠表情窸窣瓦解开来,少了几分算计,多了些许轻松,露出直白且平和的揶揄:“想这么美吗?”真当他那些年被武国公各种花式摧残、又碍于面子不得不故作大度的日子都被埋没忘却了吗。
侍女早已悉数退出,屋内静谧,令她无法逃避地听出藏在对方喉口翻滚着的一声调笑。武朵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她明白了圣人的言外之意——看似有机可乘,实则判若云泥。
圣人侧身靠在榻上,支肘撑额,闲散坐姿与李业成如出一辙。他扬起另一只手,示意她起先手,无意识的挑眉坏笑又与李绍云别无二致。他好似在发问,实则每每都固定下了标准且唯一可行的答案,对她一举一动的掌控与李疾霆异曲同工。武朵皱眉定了定心神,迫使自己忽略那过载的压迫,专注于面前不甚熟练的布阵之上。
“……”良久,武朵低头开口,先唤了一声“陛下”,然后抬眼试探提议:“妾身着实不善象戏,还请陛下指教一二。”以退为进。
对面眸光闪烁,却坚定不移。而李虑深脸上的笑容变得淡了。这小娘子让他无法否认地在一天里数次联想到窦氏。李业成所言当真不假。他不由得为这因不自知而毫无保留的深刻波动而感到烦躁。威容再现,正欲开口……
“父皇。”
李绍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儿臣也想与父皇讨教一二。”他出现得真是时候,甚至等不及内侍通传,就急急插话进屋内二人之间的涌动暗潮,破得一方浑水浪起更甚。
“……”李虑深无声冷笑,“是太子啊。进。”那好,且让他瞧瞧他们究竟想怎么翻这天覆这地吧。“是。”李绍云敛目沉声,入内就坐。
武朵回头看太子,有些惊讶,然后惊讶变成担忧,直到李绍云趁倾身调整的间隙里偏给她一个相比以往极其收敛的笑容。那显然算作是安抚和宽慰。
“二郎应当善象弈。”
“儿臣有幸习得父皇真传。”
“你说那武国公嗜棋如命,怎偏喜好那黑白方圆而不常象戏?”
“儿臣不知。”
“才人你说?”
圣人与太子先是寒暄一番,李绍云应答得当,端庄有礼得简直不像他。武朵闻言连忙回神,斟酌后接上:“……妾身亦不知。”
李虑深又冷笑,转眼瞧向李绍云:“说胆子大吧,心知肚明却不敢讲;胆子小吧,欺君犯上的事做起来一点都不带打喯儿的。”太子侧坐二人旁边,闻言微笑着转来,温声追问:“哦?这么说,才人其实知道喽?”装傻装到彻底。
“……”圣人无语。
“……”武朵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