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圣人话音刚起,就被喜气洋洋的太子接上。“难以置信。是吧,父皇。”李绍云腰板挺得溜直,得得搜搜地探身凑上前去,“儿臣懂。”
在对面二人毫无顾忌的联合针对下惜败的象棋圣手李虑深幽幽抬眼:“……”随后转向一边。别看武朵刚在棋面上补刀补得顺手痛快、偷家偷得肆无忌惮,这会儿她发旋全都稍稍偏向太子那边,错开视线,以免被圣人质问自己从哪来的明目张胆违背“立场随回合变换”规则的泼天大胆。李绍云也注意到她状似不经意的小动作,回身时低头朝那乌黑盘发笑得眼仁不见。李虑深翻了个白眼,重重叹出一口气。
“才人,你下去吧。”圣人喝水润喉、稍缓体力后,低声发话,“朕有事同太子商议。”语气较她来时轻柔不少,而他们父子间的架势似乎也没有上一局时的剑拔弩张了。武朵恬静领命,起身离去。没再看向太子。
李绍云转着脖子目送她出门。直到门扉合闭,他回正坐直,表情肃穆。他明白圣人所谓“议事”为何。
格扇门下缝隙,光影收敛后退,敬畏回避。尊处显位之间,折帖状对魑魅魍魉,根深蒂固。
“呦吼,真是你呀。”武朵正扶着台明缓神,便闻高懿懿脆音轻快。武朵见是她陪同太子前来,先是惊喜,随后放松,淡淡笑了下。高懿懿凑近,好奇来看武朵的宫廷打扮。小女武将也是人高马大,几步便将其笼于身影当中,凭得几分私密的空间,没由来生出些安心。她着实累了,而那怀抱又莫名类似记忆节点里的某种信赖,引诱着她脚下松劲,不断靠近。
“……”武朵一咬嘴唇,仓促道别后就扭身转踝,调头匆忙走开。高懿懿愣愣地在她身后追问一句要不要遣人来送,半句关切散在嘴边:“……这是……哭了吗?”小女武将茫然眨眼,脚下动了动,又思及出发前高崇武揪着她耳朵的再三叮嘱,转头看向紧闭殿门,无奈自己暂且脱不开身,只好抱了臂,跟殿前俩年轻门神继续大眼瞪小眼。
武朵一路支开宫人,独自一人在无人小径上漫步,神情恍惚得好像圈禁湖中的游魂。也不知她晃悠了多久,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偏僻宫殿。脚下被大门高墙挡了去路,武朵怔怔抬头,反应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垂眼犹豫了一下,最终握了握拳,推门而入。
白日尽职,解休之地,寂若无人。掖庭后院,武朵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寝殿,但头一遭地,撩起宽厚衣袖,雪叩红漆。不稍时,门内脚步由远及近,伴随着些许焦躁的交谈呼应,闩开棠启。硕寒微风就势涌入,絮裹襟合,佩坠欣响,衣角和鬓发都比她杂味交织攀升的种种情绪要来得更加热情亲切,第一时间朝门内那人飞扬勾去。应门者睁眼微愣,而武朵自己也无语凝噎,僵持之下,裙落髫垂,面面相觑。“仁熙……”
门内又传来虚弱担忧的咳嗽阵阵,上官和顺对门外武朵的疑惑打量被母亲惊扰,向里屋望去。她皱起眉,又抿了抿唇,慢慢回过头来。“令堂还未好些?”武朵也听出对方自有忧心繁忙,不好意思地试探关切。面对在诸皇子与后宫辗转蹉跎、朝夕间疲惫颓然的昔日好友,上官和顺心口又升火气,她不愿见武朵如此狼狈,更无颜以此境况丢人现眼,于是偏头避眼,半合门扉,低哑开脱:“大冷天的,你怎到这来了……我在忙。”武朵自觉叨扰、来得不是时候,见状想宽慰几句、又无言开口,最后涨红了脸,低着头只期期艾艾地回应了一句“哎”。
上官和顺闻声有所察觉般地盯了武朵一瞬,确认了对方此时的状态绝对是遇到事了。那句“你快回吧”就这么被咽回干瘪肚内。
“我有事要忙,没空闲话。但你要坐就进来暖暖吧,就在前厅,莫扰我娘休息就成。”她改口道。武朵眼中惊喜来不及礼貌隐藏,刚想起客套谢绝,就听屋内又是一声轻叹,紧接着她就被上官和顺不耐烦地拉进屋内。上官和顺边拢前襟,边快速合门插闩,抖着膀子,磕过武朵肩头,大步流星地拐进里屋。一不留意、被甩到一边险些摔倒的武朵对着门帘呆立半晌,直到里屋细碎交谈起来,才恍然回神,张望打量一圈屋内简陋景象,又被端着空药碗直奔伙房的和顺斥声撵到洒扫时垫脚用的矮凳上。
“我来帮帮你……”
“你拉倒,”和顺手脚麻利,头也不回,“老实坐着吧。”不容置喙。
武朵缩了缩肩膀,感觉彼时娇艳花似的仁熙妹妹莫名长成了一朵霸王花。她听话地蜷缩在角落,拄着下巴看对方来去匆匆地忙碌,见和顺做事专注,她也不敢插话,渐渐走神到半冷不热屋内唯一那扇通风的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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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看呐,朵儿又重了。”
“来,阿耶抱抱。”
“朵儿有心争取,那就大胆去闯去拼吧……步月登云,爹娘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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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和顺递了热茶过来,挑眉瞧她。武朵想到进来时对方的交代,言简意赅道:“没什么,就是想起……”出口前,她警觉这可能会引起丧父不久的和顺的心痛,轻叹一声,转而淡淡道:“这一路走来,想想,真是偏离太远了。”
和顺擦个手的工夫,皱眉思索:“什么意思?”武朵轻抿温茶,开口解释。“你知道我是谁了吧。”见对方颔首,她继续道,“我本来是想延续父母的期待,辅新生盛世,破固守时局。再不济,也该在圣人面前申张冤屈、控诉愤恨才是。”她低头捏着手中升雾的杯盏,轻声呢喃:“几经波折,如今勤王坐镇东宫,圣人也已妥协。我这是……做成了,还是荒废了呢?”万千委屈屈辱,早已无处倾诉,演变为麻木淡漠,无声处舔舐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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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熙,疆土等不得、朝事不饶人,只有借助年轻皇子的野心之志,众志成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