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你看!”高懿懿挥舞着手中的树杈皮筋,向元伯展示她手搓的弹弓。元伯惊喜问她怎么做的,又有弹弓,而高懿懿射技手拿把掐,这就意味着他们重新具备了丰衣足食的基本条件。
“给我之前那弹弓的汉子制作时候我就在一旁看着哇。他走之后我一直试图仿造却一直没有成功,是因为我弄不出来那种皮筋。”高懿懿沾沾自喜道,“不过现在遍地都是遗弃弓弩,材料极其丰富啊。我厉不厉害?”元伯欣慰地点头应和,旋即又被高懿懿塞进一只鲜活的野鸡,让他又惊又喜。高懿懿解释说,她做的弹弓还是有点不大对劲,弹不高,倒是能裹些大块的石子,打走地鸡合适得很。“唉,说实在话,论工夫,还是他厉害得很呐。可惜那郎君伤得实在太重,我和大黄有天觅个食的工夫,他就挂了。不然我们几个相依为命,跟着他肯定顿顿有肉吃嘞。”说着,她把拴着鸡爪的细绳缠在元伯手腕,自己收起弹弓,告诉元伯,她答应去帮村口的哪家孤儿寡母除除田里的鼠害。
元伯一手拽着丰盛的战利品,另一手被高懿懿牵着,跟在身后随口应和着:“早听你说那授弓郎君来路神秘、身手不凡,没想到这偏僻村落竟有如此能人出没,可是稀奇得很。”高懿懿回过身来,表情夸张道:“可不是嘛。小崽崽找见他时,他昏死在河边,不省人事。胸腹间都红透了,那么长一条刀口啊。”她用弹弓在自己胸前比划着。
河边?重伤?元伯愣了愣,脑海一闪而过那日战乱飞尘中将他一把揽住的模糊身影。
高懿懿还自顾自地回忆着:“他死后,我和大黄老伤心了。不过很快就遇到了你——元伯,真好。”小女娃娃笑得天真烂漫。元伯不由得替她体会其中苦涩,怜惜地摸了摸对方支楞巴翘的头发揪。
“诶?对了,崽崽,”临到山脚,两人准备分别,元伯好奇追问,“你咋知道那郎君仙去了呢?你瞧见他的尸首了?”明明悬着一颗遗憾待了的心,可话刚出口,他又开始期待对方能给出否定的答案。他唯心地祈祷崽崽并没有经历那样直白干脆,毫无人性又孤立无援的死亡冲击。
“他肯定挂了啊。”高懿懿远远一指,“当时就在那,我回来时候看到他坟头都立起来了。本来裹他身上那些衣物和石块土堆混杂一起,不是他是谁。”
坟头?元伯狐疑,向崽崽问了具体位置后,便说自己把野雉在山洞藏好后,要去看看。高懿懿提醒他路上小心,便与他兵分两路,向村里跑去。
元伯顺着大雨后泥泞湿滑的山坡滑向另一侧,扒拉着乔根灌木,四处摸索寻找崽崽所说的地点。
额发湿漉颓疲服帖眼角,汗露交织浸透前襟后背,足趾瑟缩揪紧过大破损战靴。视线穿越层叠枝叶,与呼吸同时定定粘滞在面前平坦空地处一座低矮土包。那坟头历经风雨,无人打理,破败不成样子。唯独正中碑位扎地深厚,刻字手法入木三分,即便歪倒折裂,还勉强留下些许容人辨识的痕迹。
“你自己先走……知道吗?我要歇一歇……尽量别太快死掉,小郎君。”
“如今这般,我再顾不上你了。生死全看小郎君你自己的造化。”
“给我之前那弹弓的汉子……论工夫,还是他厉害得很呐。可惜那郎君伤得实在太重……”
“他肯定挂了啊……我回来时候看到他坟头都立起来了。”
一连串疑问接踵得解,元伯扶着树干,垂头苦笑。“……”他一双湿润发红的眼眸久久凝望那恶劣笑话似的稚拙坟塚,咬牙切齿又无奈眷念地呢喃出声,“果然……真的是你。”心中五味杂陈。
晚上等崽崽回来,元伯挑挑拣拣,向她解释了那个神秘的世外高人正是曾和他同路来此的壮汉高不良。高懿懿大为震撼,这真是戏文评书都讲不出来的缘分。元伯还告诉她,高不良大概率并没有死,高懿懿不敢相信。“他本和我不搭干系,给我寻了处生机,已是仁至义尽。他自己身世也颇为坎坷复杂,估计不想与你扯上关系,就趁早抽身了吧。”元伯滋溜着鸡骨头,哭笑不得地弹了下高懿懿的脑瓜,揶揄道,“山间人迹罕至,村中不拘礼数。他要真挂了,谁给他挖的坟立的碑?但凡动动脑子,都不至于被蒙在鼓里。”一代神童恨铁不成钢地点醒笨蛋伙伴。高懿懿反应过来,脸上一红,嘴里还不服气地辩驳,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当时……发现“弹弓仙人”不见而多出来一处土坟后,流□□娃慌不自已,特意找来其他流浪孩童前去查看。众人里看似最见多识广的、实则沉迷于村口说书的小头领信誓旦旦地说服了她。
“……”元伯早没了精致形象,叼着骨头,十分无语,“怪不得……我就寻思你从哪知道人死要立碑,倒是颇为讲究。”火光前仰后合映衬下,高懿懿脸颊红上加红。小女娃一经发现自己被耍愤慨不已,加之元伯心里也莫名有气,并觉得活人立塚相当不吉利,他俩二话不说,翌日就过去把高不良的拙劣作品给拆巴了。
还不咋识字的高懿懿对那龙飞凤舞的大字刻痕颇为好奇,问向元伯:“这仨字儿就念‘高不良’啊。”元伯正气鼓鼓地刨坟,闻言愣愣扬起灰突突的小鼻子:“不是啊。那上面写的是‘高——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