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时,魏枫不由得远远对人群正中春风得意的董将军多瞧了两眼。这会不会就是相士所言能助骈行登顶的真天王化身?魏小郎君细细一想,觉得似乎确有一番道理。董家曾经盛极一时;如今在军中也颇有几分分量;冬至七曜,董家军不可不谓决定性的力量。可……
“哈哈哈哈哈,”董将军十分享受地在簇拥之下移步车辇,“好说好说。”魏枫冷冷撇开了眼,撤步离去。怪不得表兄交代自己务必盯好他。
“嗯?”膝头轻踢到一处柔软,魏枫惊讶收脚,“你是……”他低头将莫名其妙藏在自己身后的异域少年打量完整,试探着做出结论:“党项世子?”
“不高兴”后退几步站稳,扑打了下胸前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向魏枫扬起一张不甚愉快的小脸,并伸出一只手:“小魏都尉,送我回府。”
魏枫纠正他:“我现在是少詹事。”还有,小魏是你该叫的吗?
“不高兴”一板一眼地复述:“小魏少詹事,我要你送我回府。”
魏枫满脸的不痛快,心里暗骂,这都是随了谁了。
虽然千不甘万不愿,可顾盼搜寻内侍宫人时,魏枫刚好瞧见几处没来得及收好、善恶难辨的探究视线。“……”一向对人类幼崽敬而远之的魏小郎君轻叹一声,俯身回应满脸催债似的公主长子,“好吧。”他两手抻开下摆褶皱,只是习惯性地风骚优雅一点,结果就势敞开的膀子被“不高兴”视为邀请的怀抱。小世子猛一蹬脚,整个人扑了上来。
“诶诶诶?嘶!”魏枫被撞得一趔趄,险些摔倒,好歹把人环住,才倒出空来安抚遭受重击的鼻梁。站稳后他发觉自己下意识的保护完全没必要。小世子藕节似的胳膊腿勒得他生疼,根本摔不下去。
“你放开。”魏枫拍了下“不高兴”的屁股。小世子埋在他胸口,没理会。魏小郎君又开始冒火。但紧接着,他愣了下,没托在世子臀下的手轻按其背,渐渐感受到阵阵轻颤。“嗨,”魏枫欲怒又止,低头凑近小世子的耳边嗤笑,“原来怕得要死啊,还搁我这装大爷呢。”
“不高兴”稍稍抬起头,一双酷似三公主的凤眼幽幽勾上来:“你不也偷鸡摸狗地听人墙角吗?有本事跟上去啊。”
魏枫深深吸进一口气。他忍不了了,他今天不教会这小子做人,他就不姓……
“殿下啊!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公主知道可要担心了。”姗姗来迟的宫女形同泼向魏枫的一盆冷水。一想到恐怖如斯的三公主,魏枫蔫了,生无可恋地听宫人和“不高兴”之间的反复拉扯。
“小殿下,我带你回去吧。”
“不得。”
“殿下!再不回去,天都黑了。公主知道可要生气了。”
“谁说不回了?”
“不高兴”显然是不高兴了,皱眉指着他的鼻子强调:“我要他送。”
“……”魏枫觉得这回自己肯定没收住声。
路上碰到往日祁王府的亲信。对方正避人交头接耳地商议着什么。本来面色就各有忧愁,见他走近,更没法看了。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在他们面前灰溜溜地绕开。
“不高兴”已经放松下来了,在他怀里好不自在,转着脑袋,视线追随那群人的背影,把着魏枫的脖子,仰头问他:“他们怎么了?”
“无事。”魏枫也望着那边,随口回应道。小世子不满他的敷衍,晃着前襟追问:“无事他们怎么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样子?明明前面人人都兴奋得发狂。”
魏枫抬手按住挣动的“不高兴”,没什么起伏地低声回答:“是啊。因为这里刚发生过一场斗争。”他将胖墩墩的小世子向上颠了颠,抬腿转向,继续赶路。
按武朵建议,前晚将搅得李绍云和元伯都很心烦的相士送达佛寺“放生”,魏枫获得对方感激的回馈:“少詹事莫慌。诚然太子殿下尚未集结倒转星斗之力,但也并非身无凭依。老夫被抓进府来几日,偶然瞧见一奇女子。其人身形魁梧,步伐灵活,心灵轻盈。若老夫没看错,她正是北方天王转世神通。”
“诚辉……”魏枫勒马惊异,旋即陡生疑惑,“诶?她也不残损呐?”
得太子恩准、重得庇护的老道入乡随俗地双手合十,哈腰一拜,慢条斯理道:“此女,心智成谜。”
“……”魏枫嘴角一抽,“真有你的。”
现在,他想通那老道根本就是满嘴胡话。屁的天选命定、群星助力。这根本就是一条通往孤家寡人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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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公主府。
咣当一声,茶盏落地,洒了一路水渍,没入墙角阴影。李昭宁耐心耗尽,深深吸气,收回被打湿烫伤的双手,在胸前交握攥拳。“娘……”她到底没有发作,只是心口难以抑制地涌出无尽委屈,哀怨控诉毫无气势,反倒像是苦苦祈求,“威远走了,可令仪还在啊!”榻上,昭容瞪着渗人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床边的画像,表情呆滞,身形消瘦,一动不动,好像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变成了一张皮影娃娃,断了线的。相较于内里肉身过于精致繁复的一只袖口湿襦黏腻。
咬着嘴唇等了半天,没得母亲半点回应,三公主终于再无法忍耐,低头掩面,泣不成声。她过去是圣人最宠爱的女儿,后来是风光回京的藩王妃,如今是太子面前的红人……试问谁人敢想,风华绝代、不可一世的三公主何时这般狼狈不堪过。也就是夜深人静时,无人问津处,白日里春风得意的猎手才得以舔舐下毛皮掩盖隐藏的细小伤痛。裂口并不张扬,病灶深达灵魂,已然不可疗愈。
“……”扒着窗棱向内茫然张望“没头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从背后环抱、用残肢和好手捂住他耳朵的党项三王子。“三哥……”没头脑用气声询问,“娘亲怎么哭啦?”三王子盯着屋内那脆弱颤抖的背脊,表情因心事严肃而缺乏弧度。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收回手在唇间示意小世子保持安静,自己调整好拐棍,蹑手蹑脚地拉着“没头脑”走远。
“小弟,”等两人彻底脱离偏殿范围,三王子才语重心长地交代,“你娘亲平日是不是经常发累?我不在府里陪你们的时候,你要乖一点,让她轻松些,好不好?要是有什么事情,你记得怎么找我的对吧?”没头脑以为母亲也是因为躲猫猫没发挥好、被找到而感到难过,懵懵懂懂地点头应下。他决定以后带母亲玩游戏的时候会让着妈妈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