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崇武。我知道了。”卧榻上的老者虚弱做出回应。寥寥几字便耗费了老人大量心神,以至于他咳了好久才继续交代身旁的年轻后辈,“你也辛苦了。”彼时也才不到而立的高崇武摇摇头,诚恳回应长辈的怜惜:“首领出发前,不是与长老们商量好的?我是指定的接班人,他不在时,我要担负起首领的职责。此行为众去寻首领,崇武也是义不容辞,长老不必放在心上。”高崇武的理解令老者终于少些内疚。
“唉。”老者再想起客死他乡的前任首领、那同样是自己后辈的栋梁之才,不禁感叹造化弄人,“你们兄长也是机不对时。他好心想借这乱世入营拼搏一把,用他那难得的武艺为众人杀出一片堂堂正正的出路。结果一去不返,数年杳无音讯,反被街坊邻里误以为是借机脱身、改名换姓、飞黄腾达去了。说实话,早些年我也偶尔忍不住这么想过。那时候没有叫你去寻,因为我气过悔过也就看开了。我们这样的出身,已经很不容易了。首领他再怎么样……也罢,都是讨生活嘛。
“只可惜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天子无道,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生灵罔顾。首领忙活半辈子,将你们引荐给名门望族的机会也未寻来,他自己人也……唉,还不如当真只是找个理由离开这里、另存高就去了。”说到这,老者已然止不住汹涌的泪光,“这就是命吧。玄铁死士,本就该与主人家荣损与共,早该随之消亡于世。残喘苟活至今,借几年好光阴,规模巧合地壮大了而已,还要贪念如何?”
“崇武,你们几个还年轻,都还有些本事。尤其是你,识不少字,脑瓜足够机灵。等到时局好转,你们走吧。”老者枯槁畸变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高崇武,敏锐感受到他的僵硬中似有顾虑,红着一双迷蒙的盲眼急切道,“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要么又轴又愚钝,能得一隅安存半晌已是极致,就这样了。连我都这么说了,你就别犹豫了。你想干的事情首领不都替你尝试过了吗?没有用的。”高崇武闻言终于眼神变得落寞下来。他没能答应年迈长辈残酷的美意,但也没能直接拒绝。最后他说,会考虑考虑。
老者已然身心俱疲,闻此答复,才放下心来,提醒高崇武去把寻人的结论传给大伙,并安抚下首领留下的孤儿寡母。
高崇武在田边的空地上找到首领的遗孤,以及他们一众好兄弟。几个平日里精炼武艺、荒废耕作而常被其他长老训斥的年轻小伙子们不约而同地聚在这无人的角落地慵懒卖呆儿。今日天气晴朗,斜阳甚好,可似乎没人有心情欣赏。
抱臂靠在树边的兄弟告诉高崇武,早在他一回村,哥几个就从七大姑八大姨的口耳相传中知晓了结果。那人指了指坐在柴垛上托腮望日凝神哲思的首领之子,用嘴型示意高崇武,其从得知父亲离世的消息开始就这个状态。高崇武随之看去,那是几人中最年少的一位。
高崇武是老大,又是首领预选,平日照顾兄弟们惯了,此时摸了摸存放于前襟处的信物,斟酌着措辞,正欲说点什么好打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沉思,可他还没来得及发话,面色悲凉的少年自己突然开口。
“说来也怪。以前生出我阿耶抛弃大家、自寻出路的传闻时,我那么生气,可又有口难辩,只能在心里不停地重复:阿耶不是那样的人。要相信阿耶。等阿耶回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少年脸上挂着苦笑,两眼空洞茫然,“如今你带回了真相,洗清了有关阿耶的谣言。我该……高兴才对……”比头脑更先反应过来的,是心情的波澜。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又不想在朋友中狼狈现眼,干脆一猛子扎进自己四肢扭曲围拢的方寸幽暗之中:“我就知道阿耶绝不会抛下我和娘亲不管!有什么可意外的呢?如果不是死了,无论完没完成他的计划,也早就回来看我们了啊!原来……原来……其实……我也早就知道……”
“父亲回不来了啊。”
所以当所有人都冲向整整瘦了一圈、仿佛脱相般的高崇武围去,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询问消息时,本该最关心此事的少年却只是停了手上的活计,原地未动。他根本无需去问。在看到归来的高崇武的状态那一刻,少年心里就对应上了唯一正确的答案。
虽说迫于改变压抑绝望氛围,长老们决议派出高崇武作代表前去查探新首领的行踪,并下令:若传闻属实,斩之复众,以示士气。可少年清楚陪自己从小玩到大的高崇武一定不会去真的原样执行这一指令。如果阿耶真的背叛了玄铁庶众,凭其一身本事,就算无所作为,也能明哲自保。而高崇武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抛妻弃子的负心人揍一顿,再给五花大绑回来。那么,此时他会看到自己目光躲闪、受制于人的父亲。而如果阿耶恪守诺言、只是陷入困境,高崇武自会尽力助其脱险,并说明族中异动,带首领尽快回来安抚大众。那么,此时他会看到一个热泪盈眶、向他敞开怀抱的父亲。
没有父亲的身影。高崇武独自出发,又一个人回来。他的父亲仙去了,死在了为众请命的路上。
“崇武……”少年带得一众好友纷纷苦涩上涌、强忍泣意,自己却用死死抓着信物的手背抹了把眼泪,吸了下鼻子,平静下来,向为首的兄长询问玄铁后人究竟该何去何从。
从树下走过来扶着少年的兄弟随之也反应过来,问方才长老同他都聊些什么。高崇武顿了顿,然后一五一十地告知众人。一时间,有人惊愕,有人沉默,有人叹惋,有人激动。
少年阅历最少,最茫然,在因无措而升腾的恐慌当中本能地依赖一向靠谱的大哥。他连连追问高崇武如何回应。抱臂的青年按下他,对高崇武道:“长老所言听起来吓人,但仔细想想,其实不无道理。说真的,崇武,你怎么想?”众人陆续冷静下来,纷纷表示,经首领这一去,这些年他们也看出玄铁死士的阴影必将笼罩一辈子了,既然长老都愿意放人了,不用担心被追杀,那么无论高崇武如何选择,他们都支持。
对于愈发激动的兄弟们,高崇武却只是挑眉回应:“长老是叫我来问你们的。你们瞎操心我干什么?说说你们自己。”抱臂青年率先笑道:“行,咱兄弟几个挨个说,我先来。我就算了,不走了。我大字不识一个,除了这身见不得人的功夫,基本废人一个。现在也不兴卧底暗杀那一套了,有功夫,这贱命也卖不上好价钱。反正走到哪都是废,倒不如废在家里,不丢人现眼。”其他兄弟也基本是类似的观点。
“你既然要废就废彻底点嘛。成天蒙眼练心力,结果总把庄稼苗当野草拔错,就算是窝囊在家,也够丢人显眼的了。”
“……”被嘲讽之人立刻涨红了脸,当即回怼,“那你很行喽,半斤八两的文化还去小表弟家误人子弟。你表弟本来就呆,听着个‘书’字,以为是能吃的才到处嚷嚷,就你上杆子教。得,人现在更傻了。”
“我我我……”被点破之人叽里咕噜了半天,碍于贫穷的词汇量,没一句能听的,最后还不信邪地转向高崇武求证,“那些字我教的不对?”
突然被点名的高崇武肩膀一激灵,在好友充满期待的目光中紧张不已,顿时汗颜:“我觉得挺对的呀。”骂架的二人闻言沉默,因为第三方出具了一份很没有说服力的报告。
“行了行了,都一边去。崇武,你呢?你怎么想?”终于有人想起初始话题。高崇武也抱起手臂,故作沉思,然后在一种拜把子兄弟屏气凝神的期待中,突然开口,吓他们一跳:“瞎扯。你们都忘了吗,想想我是谁啊?”众兄弟一个赛一个地蒙圈:“没忘啊,你不是崇武还能是谁啊?”“谁忘了?”“你自己忘了?”“啊?是这意思吗?不会吧,他傻了?”
“停!”高崇武拍掌止住险些再次跑偏的话题,言语用词不甚干净地自问自答:“去你的我傻了。我是说,我是首领储备,从现在开始就是新首领……呃,新新首领,嗯。我走个屁啊?”
“嗨!原来说这啊,绕乎半天。”
“崇武!你来领导玄铁诸部自然不错,咱兄弟几个数你最稳当。可就算你留下,又能怎样呢?诸部依旧是贱籍的诸部,首领就算走出去求爷爷告奶奶也难落个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