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虑深疲惫地缓缓呼吸,半晌才又道:“你们啊,总做那事倍功半之事,当下还能游刃有余,早晚要承受不住的。”武朵由此明白圣人理解了她的用意。对此结论,她未做辩驳。圣人缓缓睁眼,目视满园荷花,打断武朵的忧心:“看什么?朕还喘气呢。”李虑深提议,与其他们纠结难办,不如由他再尽最后一点心力:“该殉葬的,就让她们随朕一起盖棺定论吧。”武朵沉默片刻,坚持道:“既然陛下对后宫妃嫔无意,何不放人一马?骈……太子殿下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废除后宫殉葬旧制,不仅已是陛下与殿下前期已在通信中达成一致的结论,更是儿臣与太子殿下共同期望实现的结果。儿臣心意已决,只希望借此信息差敲打一下昭媛,渡过难关。至于以后,那自然是太子与儿臣需要攻克的议题。”李虑深没好气地嗫嚅了一声,他那根本不叫达成一致,顶多算是无可奈何。毕竟身后之事,自然听凭太子的安排,也由不得他要求来要求去。李绍云不是李业成,前者就算好像被说服了,也是不会欣然照做的。是啊,太子已经不是麟辅了啊。
“……”武朵隐约听到圣人开口说了什么,仔细分辨后才知圣人是问她今年几何。武朵呆愣片刻,随后反应过来圣人应该没有那个闲情雅致来了解她的年纪,李虑深问的应该是年号几何。“是精治十七年,陛下。”武朵低眉敛目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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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懿懿刚翻到最后一座小山上时,意外发现了百济投石抵御抄近路的新罗骑兵的阵地。可惜她身处阵地下放,眼睁睁看着一块块圆滚巨石顺着崎岖山路碾过成片成片的新罗精锐,无能为力。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李绍云已经集结了第二批靠岸、从新罗境内赶到的东海将士们,准备协助新罗夺回被霸占的区域。高懿懿连忙遣斥候前去知会山上情况,又遣一小波人返回山顶偷袭巨石阵地,自己则和余下几人搭弓寻找破解其阵势的疏漏。
“停不住的,只能尽量避开,冲不冲?”战机转瞬即逝,董家郎君急闻太子。李绍云心下一横,从骑兵阵中指派一支反应快、马匹灵活的机动队作为先遣力量,试图尽可能延长战线拉锯,以寻找对方的破绽。
这厢高懿懿瞄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背后战友指着远处,告知她太子已经有所行动了。巨石伴随山体的震动,咆哮着纷至沓来。高懿懿刚看懂李绍云的试探,就惊觉有一块巨石正滚向玄铁军和新罗部队的必经之路。
停不住的,只能尽量避开。避得开吗,在那样崎岖的山路上?
“人避不开,那石头呢?”高懿懿突然灵机一动,抓来绳子绑好几圈到自己腰间,另一端甩给战友们,紧接着她飞快平行跑向巨石,贴着峭壁一跃而下。崖上的玄铁将士立刻明白过来,齐力甩起手中的麻绳,将高懿懿甩向巨石附近。高懿懿借力斜向外猛踹巨石,效果甚微。回身反蹬崖壁后反复几次,巨石当真有偏移之象。
“有戏!”上方战友也眼前一亮,爬起来就是拉着绳子快跑,方便高懿懿在下方追赶滚远的巨石块。随着巨石不断滚落,高懿懿也不断松解绳索,以跟着降下高度。接连几回后,巨石与峭壁间不再摩擦磕碰,大有分离隔开之势。高懿懿找准时机,跃身其上,改以踩踏之力,以直线作用将其向山道以外推拒。
随着巨石不断偏离,其与峭壁缝隙逐步加大,而高懿懿腰间绳索几近到头,她险些脱手坠落石下。上方奔跑拉绳索的战友被吓到惊叫。好在高懿懿反应迅速地抓住绳头,稳住身形。正巧她身在石侧,背后紧挨悬崖峭壁。高懿懿干脆用牙咬住绳索,腰腹收紧,四肢发力,整个人趴在巨石侧缘,施力推挤。背后盔甲与崖壁剧烈摩擦,手中指套也因石块滚动而逐渐销磨。上方的拉绳战友紧张得下意识止住呼吸。
山道外缘的一截小小凸起,硌着石块缓缓向内移动。高懿懿惊觉手脚贴向前胸,身体猛地与峭壁一撞。“……”她赶紧死命反抗那倾压之势,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爆发无尽气力,在意味不明的呐喊中,将巨石底端推过凸点,并最终就势一举推向山崖。
已近山腰的李绍云也发现了这方异动。其后众人正要重新集结、一鼓作气地冲锋,突然纷纷惊呼出声:“右副!”
“诚辉!”
绳索另一端战友本想拉她上来,但高懿懿脱力滑向山道。在玄铁战士和李绍云从两个方向飞奔到近身时,她才艰难扶着山崖站起身来。还未回应焦急关切的言语,高懿懿鼻腔、口齿各涌出汩汩鲜血,人当即又栽倒下去。
“诚辉,诚辉!”李绍云连忙将人揽住,既不敢大动作,又怕她失去意识,只能反复摇晃拍打高懿懿的下颌。
“……”高懿懿痛苦地紧闭双眼,唇角不断在向外淌血,无法发声却念念有词着。太子俯身凝神细听,才反应过来,她在来回重复一句听过即刻骨铭心的话语:
……延续那脆弱生命,开拓这偏废文明……我想要……人心泰平。
“骈行,咳……”陷入昏迷之前,高懿懿睁开血红双眼,紧紧抓住李绍云的胸前铠甲,不容置喙地点醒他,“去吧,骈行,结束这场阴谋。别犹豫!这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理想了。
在山顶破阵战士与山脚远来之增援彼此应和的雄壮呼号声中,太子握紧双拳,抬头扬起不再迟疑的炯炯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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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吗?”圣人突然喃喃自语起来。武朵本来只是轻声应和,没太在意,但旋即那自语开始变得激动:“朕的精治,才只有短短十七年,就要落幕了啊!”
“陛下?”武朵惊恐地扶住圣人。
【怎么会?】长孙一如既往地风轻云淡,泰然自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中,【陛下之后还有太子,太子之后还会有太孙。精治之后自会有别的精治接续陛下所缔造的伟业。】
【是啊,陛下。吊民伐罪的雄风已将堕落前朝连根拔除。前途无量,未来可期才是!】御史大夫如此昂扬澎湃的样貌也是好久不见了。
武国公亲切地笑笑,眉眼弯弯地凝望他身边:【陛下,是时候,该放手了。】
大理寺卿难得精神地站起身来,远远向他招手。
“陛下……”被武朵小心托着的苍劲指骨,滑落在地。
【夫君…】盈盈浅笑岁月不改。
改元十七年,开国天子病逝于宫中。太子李绍云亲征半岛,身陷三国纷争,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