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腹中热气义无反顾地涌出，源源不断，誓要与那寒天冻地较量出个高下。只可惜斗志昂扬如它，此刻这具身躯的主人却丝毫没有一点勇士的气质风范——他正被人背于后身，并贴心地用披风包裹住了不堪受冻的惨白面颊、清瘦脖颈。

“唔。”

元伯耳尖在披风中敏锐一动。他双眼被布料蒙覆以方便休息，但这尊头颅的主人实在不是个宽心大意之人，都眼观零路了，还坚持耳听八方着。“骈行，等等……”他将搭在支撑之人肩膀的双臂搂紧，借力扬起头来，嘴唇轻微开合，隔着披风蹭到李绍云的耳廓，有气无力、细蚊般的声波才堪堪被精准捕捉，“好像有什么掉下来了。”

单手扶着腰间元伯双腿的二皇子刚从缓坡滑下，确定脚下站稳、不会摔到羸弱好友，才松开紧扣头顶凸石、抻到极致的另一手臂。下意识回头，对方突然凑近他面颊的呼吸令李绍云感觉有点刺痒，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高懿懿就伸手托住元伯摇摇欲坠的面庞。隔了厚厚一层布料，里外肌肤同样的冰凉。“是我，元伯。”豆蔻武将轻声解释，“无事，我脚滑直接摔下来了。”

既然并非突厥追兵，元伯放心大半，又虚弱地追问小女娃摔到哪里没有。留意不远处突厥哨岗撤离的李绍云抓紧时机，适时打断二人本末倒置的牵挂：“不至于。她现在比你好多了。”高懿懿满心满意都在不久前突然虚脱、躺倒不起的元伯身上，被二皇子抢了话也没生出什么意见，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元伯该是正在闭目养神、看不到，于是边快速跟上李绍云的步伐，一边言语补充道：“我无事。元伯，你再坚持下，就快回到我们的地盘了。”

“嗯……”元伯愈发混沌模糊的意识隐约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被什么同样质感的物体温柔触碰。过了好一会儿，他几乎被冻僵的脑子反应过来，那该是来自高懿懿手指的轻握。“……别担心……我……看……路……崽……崽……”

“在界碑了。”鉴于其含糊不清的吐字，二皇子理所应当地认为其关心的是回境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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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云涌的浪花簇拥着凯旋群舰，不厌其烦地触摸着、摇晃着，对已经适应了海上行军的战士们来说，这就好像婴孩时期母亲的怀抱，充斥着他们生命伊始时掌握的第一种韵律节奏。倘若收录赋题，那必名曰安全感。于是船厢、甲板四处是昏昏欲睡的人群。

李绍云守在船厢重伤患的塌边，警觉发现高懿懿的动静，立刻清醒过来，俯身探去。“诚辉？”他试探地询问，“你现在感觉如何？”高懿懿尚未睁眼，只是瞳仁在眼睑下不安稳地转来转去，很不舒服的样子。半晌，她才从唇缝中挤出几声沙哑干瘪的字句：“好晃……这是在哪？”

“在……在……”太子自责地磕巴起来，“在船上。”他无可奈何地鼓励小女武将再坚持下，马上就回家了。高懿懿囫囵颠倒地，只听了个大概，倒还努力睁了眼回应。“元伯……”她仔细地辨认了半天，最终屈服于痛不欲生的感官之中，崩溃地颤抖哭诉，“我是不是要死了？”李绍云见状整个人僵住一瞬，旋即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不不，不会的……”

“懿懿，看着。”

“啊——”

“呵呵，哪有什么学不会的？这不是写得很好吗？”

早被埋没遗忘的细碎往事接连涌上脑海，太子心疼得抚上那汗津津的委屈脸蛋，耐心无止地给予安抚：“你会没事的，没事的……不疼了，不哭了……就要到家了……”直到小女武将重新沉沉睡去。

鸿胪寺丞饭后探头来瞧，不由得气声惊呼。生无可恋地靠在一旁发呆的李绍云这才从对方的反应中发觉不对劲，抬手一抹，眼下留有湿润的泪痕。寺丞抿了抿唇，犹豫过后宽慰他道：“殿下，右副年轻强壮，会挺过来的。”太子心领了对方的好意，只是人走后，他自己又扶额搓弄那顽固紧蹙的眉心。叹气，都做不到畅快肆意地收尾。

“殿下！那好像有匹小马！”

“骈行，女子练武可有好出路？妾身从未接触过此类人物，可高懿懿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君子远庖厨’？哼，放屁。我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我不信。”

“那你好好教她，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说什么不甚在意，可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就如此深刻地融入了他的生命，介入了他的命运。

“诚辉，光看它白日如何怎么能够？你瞧，这个时辰，于陇西、漠北，可有如此灯火通明？”

“言语这种武器，可以说是撒手锏中的撒手锏。你知道什么时候撒手锏才会被使用。”

“臣懂。胜似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