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他一直以来都在忙着琢磨些什么,明明已经被明示暗示过很多遍了。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叹之后,太子轻手轻脚地走出船舱。
临岸的波涛更显得急切激动起来,所以摇曳更甚。果不其然,周遭已有熟识的接应船只向舰队靠拢,在安全距离外挥旗并行。东海的岸头已经肉眼可见,沙滩上人头攒动。好大的阵仗,本来只是常规礼制,但太子心里只希望那群人里不乏镇中名医。
回顾几日来的波折,一切尚在李绍云的计划之内。伤亡也……在所难免。在他带领右副及部队众人声援新罗、摸查百济期间,鸿胪寺丞趁乱低调绕路到高句丽,向高句丽王传达太子警示。半岛局势变化不仅关乎李朝君威,更影响着高句丽国的安危。鸿胪寺丞也算是临危受命,独自一人出使他国,充分发挥了一位外交大臣的能力和素养,对高句丽王一顿输出。要道理有道理,要情感有道理,总之是说服了本来打算观望自保的高句丽王加入了太子声援新罗的队伍当中,共同维护半岛与李朝之间的旧制协议。于是前有高崇武派来的哼哈二将驰援太子,后有声势浩大的高句丽人马,饶是苦心经营多年、心意已决的百济武王也不得不接受局势扭转的结果,主动撤军。东海边境由此恢复了李绍云所期待的,兴许短暂但弥足珍贵的平和状态。百济武王和李绍云心里都十分清楚,这次不了了之的战争所缔造的和平会顺应惯性地持续下去一段时间,无论何方都难以轻易打破。唯一不同的是,武王本人和太子李绍云对此事的心境。
武王身后坐着沉默寡言的新罗妻子。面对迟疑他竟然如此轻易就放弃了坚定决策的近臣,百济王只是阖目轻叹:“所以说,他活下来了。”心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王所言正是他们偷袭失败的李朝太子,于是垂首回应,并试探着提议要不要趁人正在岛上,再做尝试。大殿被沉默统治半晌后,武王睁开眼,用平静到令人发指的声音给出答复:“不必了。”他起身负手走到殿前,抬眼瞭望层峦连绵、无尽江山,双目炯炯:“还会有机会的。”转瞬,他又想到什么,回身对疑惑看来的妻子阴恻恻地冷笑出声:“既然这次我们没能解决掉他……想必很快就会有机会的。”百济王妃麻木又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准备班师回朝的太子自然不知晓百济的弯弯绕,此刻他正忧心的是刚清醒过来的高崇武,以及反复折腾的高懿懿。
本来李绍云也觉得高懿懿的情况经不得折腾,想要在半岛就地先医治来着。结果在见识了新罗方面顶级御医的手法后,别说他了,无论是赶来支援的大侄子和千牛备身,还是功成身退的鸿胪寺丞,都是满脸难以接受。于是他们毅然决然地带着高懿懿上船返程。
鸿胪寺丞想得极好,虽然长途跋涉可能会有舟车劳顿之感,但右副应该会全程昏迷地度过,免去晕船的烦恼。李绍云也是这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结果高懿懿不同于高崇武,小女娃旺盛的生命力在返程期间体现得淋漓尽致——经常性苏醒,艰难性安眠,活生生遭了一路罪。
开头那会儿,李绍云还只是时不时盯一盯她的情况,后来被高懿懿神志不清的一声哭喊惊动心弦,自那开始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亲手照料。随行军医的答复令他揪心不已。军医说:“外伤是靠医术不假,可右副并无骨骼肌肤创伤,依旧吐血昏迷,显然伤在内里。这内伤,全靠造化了。”
在高懿懿又一次迷迷糊糊地询问自己是不是要挂了时,李绍云放下沾湿的绢布,俯身捏着她手,用他年青时作战动员那般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移的语气回应道:“不会的。你会活过来,好起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得比我们谁都长。”
也不知道高懿懿这回听没听懂。她还是没什么回应地缓缓阖上双眼,沉浸回无穷无尽的梦境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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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懿懿睁开眼,发现身处并非东海也非半岛的一处内陆。但眼前景色莫名令她感到熟悉。她试图移动身体查看四周,结果察觉有异。低头一看,棕黄色的四条小腿盘坐土地。短暂的惊讶过后,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四肢着地站立起来,进而走向一旁的小溪。在自己头颅低垂喝水的间隙里,高懿懿惊喜地发觉,原来自己现在正通过大黄狗的眼睛注视着世界。
“小崽崽!”高懿懿在意识里雀跃地发出呼唤。大黄狗正好喝饱了,停下动作,静对水面逐渐稳定的、自己的倒影,久久地凝视。仿佛它确实看出了那映象中某个无比熟悉的存在。
大黄狗放松地抖了抖脖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沿着小路跑去某个方向。高懿懿不再挣动意识,顺从且安静地陪伴在大黄狗的脑海。
很快,大黄抵达了它的目的地。高懿懿一眼认出,面前不远处坐对火堆、皱眉发呆的那人正是李绍云。准确来说,是极其年轻的李绍云。于是她想起了自己究竟身在何时何地——她正在大黄狗的身体里,经历它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过往。
垂垂老矣的大黄狗趁两小只在山洞中互相照料时跑出来觅食,而后它的目的地是勤王的营地。高懿懿随着小崽崽的视线一处处看去,眼中尽是各色铁血战马。
“小崽崽对马儿感兴趣吗?”高懿懿在心中产生疑惑。
这时,在勤王身后低头吃草的青骓大马有所察觉地耳尖一动,抬起头来,敏锐地锁定了俯身草丛里暗中观察的大黄狗。青骓先是警惕地吹了口气,见大黄狗不为所动,它又仔细打量了对方一会儿。似乎是看出大黄并无恶意,青骓没有再表现出驱赶的意图。但它又担心大黄狗的存在会惊扰到深陷苦思的主人,于是青骓抬腿凑近李绍云,从他肩后探头,垂下脖颈搭在勤王胸前。
李绍云终于从对行踪莫测忘年好友的担忧中回过神来,抬手温柔地来回抚弄它的鬃毛,回应着青骓的靠近。似乎是对长久的盯视感到不满,青骓重新睁开被对待舒适而懒散合上的眼皮,抬头又朝大黄狗这边吹了口气。这回李绍云也顺势看过来,注意到那方野草地里的异样。在勤王看清楚前,大黄敏捷地调转躯体,压低身形,借着草丛的掩护,快速跑远,向山里跑去。
在远远超过勤王目视范围的距离下,大黄狗游刃有余地边跑边回头查看。李绍云已经好奇地站起来了,青骓寸步不离地跟在其后。一人一马的周围,除了错落有致的营房,不见一只犬类,极目尽是高头大马。大黄似乎心满意足,转回头不再向后看去。
虚无境中的高懿懿似有所感,恍然大悟地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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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咴儿……咴儿……”
“殿下!那好像有匹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