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外……”左侯卫大将军顿了顿,更正道,“如今你是在御史台,该唤你中丞才是。我记差了。”御史中丞抬起头来,抹抹额汗,向岳父一笑:“如今儿是在同岳父一起操办仪式,岳父唤我‘殿中监’都成。”前骠骑将军被这不着四六的玩笑成功翻出一记白眼。
将军又问御史中丞,东宫可有动作,他怎么不去忙着。御史中丞边写边回应将军的疑问:“东宫有元詹事和太子妃操持,太子近臣亦是忠义能人,已经有所安排。何况太子安危已明,想必已经通过各方渠道了解了情况,东宫定会与之取得联系,化解危机。儿不善于此,与其添乱,莫不如接手些容易被忽视的旁事。”
午后,正是大将军困乏的时辰。将军在窗下矮榻上阖目打坐,闻言不置可否,过了好久才幽幽开口:“……是吗?这般冷静自若,可不像你。”
御史中丞闻言手中一顿,短暂的沉默后,他又继续提笔抄录草稿,不紧不慢地回应,只是手指渐起施力的狰狞:“岳父说的没错,我向来不善克制情绪。若是以往,想必骈行还没反应,我先炸了。只是……这一路来,我也对自己产生了好些疑问。有些事,再不能那么轻易就做出了。”
“先圣年间,各路党派斗得你死我活。莫说我,我好歹有幸托福于岳父家,有所凭依,那么多人沉浮迷惘,不得善终。”御史中丞不知不觉又停了笔,捏紧了拳头,“我选择骈行,正是因为他一直以身作则地推崇着尊才惜人的原则。骈行入主东宫,是我真心期盼。其顺利登基,亦为我如愿不假。可如今我深知这条路定然会伤害其他像上官刺史那样的有才之人。为我所谓的公正理想,依旧要践踏着别人的尸骨才有可能付诸于现实。到底是……真实得残酷。”
“所以,比起参与进东宫诸位的血战,我更想趁尚有余地的这段时间,能劝几个劝服几个。”背对将军,御史中丞亮着晶莹闪烁的双眼,凝望迎向明媚的窗外,“即便希望渺茫,我也想尽可能少些无谓的牺牲。这也是骈行、元詹事曾说过的,希望群臣将才能发挥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骠骑将军依旧闭目养神,没有回应。直到御史中丞收回视线、专注工作,以为岳父已经沉沉睡去时,身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火爆如你,倒是用心作起这御史的职责了。”
慈不掌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从政。可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掌兵者悲悯自责,守财者散尽家产,为官者人情难越,合作者意气用事,担政者优柔寡断,这才是史书常态吧。只可惜,往往是被痛彻惋惜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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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回京这条路……不好走啊。” 】
【“关键在于,这些新显势力如若各自单打独斗,就不成气候,可一旦互相勾结,可就着实难办了。” 】
月光被浓云半掩,宫阙楼宇,晦暗不明。武朵难以安寝,独自在宫门前徘徊踌躇,反复复盘和元伯等人的商讨。
【“三位兄弟里起码有两位的命运终结要由太子来背负……如何能信太子?” 】
【“眼下试图令摇摆者对太子有所改观未必有效,当务之急是要坐实太子回京登基是唯一可能。”】
【“侍郎的意思是,也许应该我们这边采取行动。”】
浓云被袭风牵扯,御府寝殿,流光溢彩。武朵一筹莫展地停下脚步,站在高大宫墙的阴影下无力叹气。她深刻意识到东宫目前的行动远远不够。
从皇室亲族的视角出发,他们必然寻求团结。那么想要避免其人阻挠骈行,就只有给他们创造出一个另外的敌人,转移矢的。如今大权紧握的圣人和出手狠辣的贵妃相继不在,隐秘势力所团结的敌意已然没有实体寄托,所以太子才会独自承受明枪暗箭的各种危险。
【“骈行为保东海局面,定然不会带走营区主力,那么必不可少要寻求当地官府的帮助。”】
【“京中出兵相迎,必会削减宫禁护卫,帮得了太子,可是也冒险了根基。”】
【“与其找出其不意的方法,倒不如找些适应灵活变通的人手。”】
袭风将月池拨清,檐柱门廊,光影斑驳。换哨带来更加明亮的火把,将石路中孑立无依的身影不断抻长。
这个敌人无法是圣人、贵妃或者其他,那或许……可以是她自己吗?就算太子身陷囹圄,群臣无计可施,她是否……是否堪当那众矢之的?
摇曳火光打乱熨帖在窈窕肌肤上的秀发裙摆,将它们铺张成空前盛世般繁华兴旺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