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为什么元伯跟你走了,为什么不带上我呢?是因为我不会骑马打仗吗?那我也要会。是因为你们认识时间长?那我现在离开岂不是差距越来越大?想都别想!’”
“她说,‘我要跟着你们,就算你撵我打我,我也会再跟上的。这跟你没关系,我跟的是元伯,你同不同意我才不管。元伯稀罕你的能耐我都会学会练的,早晚要比下你去!’”
“我那时隐约觉得她好像是误会了些什么,但云里雾里扯得好像也不无道理。”李绍云平淡地回忆着,“后来你与武朵刚相认时,她的反应又给了我那种感觉——很紧张的,夸张、幼稚,单纯的误解和牟足劲儿的胡乱争取。”
“你又问过她吗,嘉恒?那样浑然天成的执拗,就算你试图说服掰正也会徒劳的吧。老天爷不光原谅了她的小家子气,还纵容地给予了她一身本事。如今学有所成、身有所依、越过了对我或武朵误解的她,还是会任由摆布的那个流浪野娃吗?”
“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已经做出那么多努力、走出那么远了,你觉得还有可能轻易放弃吗?”李绍云很少这般严肃地反过来指出他的失当,“我看得出来你对她也有心,为什么不坦然接受呢?这样让谁都不好过。”看着元伯像是应激般地瞪红双眸,勤王愠怒上头,语气不再柔和,失去耐性地一语道破:“如果不想走下去,你就该一开始狠心拒绝她加入行队。”
三公主早些给高懿懿送了些夹心的点心,吃得小女武将心满意足、醺然酣睡,没有执行今日的出逃计划。所以元伯并未出声打扰。他只是在俯身对额探试体温时难耐地多停留了一阵,眉头胶着成内里的纠结:
【“崽崽,若非遇到你……我一定早就尸骨无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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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武皇好不容易结束整日行程,边走进寝殿边轻叹地卸去拔头皮的沉重冠冕。迎面宫女急刹到面前,拦下武皇,自己也险些歪倒。武朵疑惑地盯着对方立稳后一脸欲言又止、有口难言的模样。好半晌,她心有灵犀,灵光一闪,抬眼越过垂首侍女,看向其后门扉半掩的寝殿,若有所思。
“你们都退下吧。”武皇轻声吩咐。
“陛下……”从行宫升任至此的宫女还以为自己没暗示清楚,期期艾艾地开口,被武皇落手发簪打断。武朵从容重复:“退下吧。”蹭下花纹双靴,抬腿推手,步入屋中。门扉好似毫无察觉地平常合拢。
缓步屋内,接连数目未见人影。最终武朵在书房角落寻见李绍云的背影。
“……”
她不出先手,于是勤王只好主动回头。“陛下好生辛苦。早朝舌战群儒,闲暇还要钻研学海。”他手上握着秘书省严加保管的历朝纪录。武朵从那上面重新挑起目光,对上李绍云逐步逼近的剑眉星眸:“有些辛苦,如若勤王配合,倒也不至于此。”
随着两人贴近,身量间的差距就愈发显现,武朵不想率先避开对视,于是抬头挺胸地迎上那因背光而稍显阴鸷的面容。勤王停身半步开外。满屋静默。
低头尽揽那辉月明眸,李绍云似在最后通牒地低沉开口:“许久未相对单聊,不知我该继续叫你陛下,还是骅月。”
武朵无所退避地凝视,轻启双唇:“许久未近身端详,我该罚你擅闯寝宫,还是权当理应如此。”
这回答令李绍云有些意外,但他旋即调整回状态。一笑过后,勤王倾身袭来,顺势说到:“陛下都这么说了,那臣岂能装作不懂,退避承让?”他接受了自己的后一种提议,却坚持着疏离的称呼。这般反应,令武朵预感到危机并未解除,但她尚无破解之法。
绕到武朵背后的一手探入发丝,逆流而上,轻缓拉拽那如瀑长发。“嗯……”武朵被迫使着仰头更甚,顺那推挤的力道贴进对方胸膛。“听闻陛下近日繁忙其实并非无奈之举,而是有意拖延不禅位。”李绍云故意戴上他那罕而向武朵展现的那般凌厉。五弟无心的一句提醒实在让他难以无视。武朵如此不知分寸,他必须得做出些态度来,“这般胡作非为,敌对阵营都有向本王投诚的了。一波未平,一波眼看又要兴起。你说,可要如何是好?”既算警告,也是威胁。
好似旧时故地,在漠北军营的一处偏厢,卸去盔甲、身披风霜、从她失神身后踏入的都护模样,圆领袍衫非但不显柔和,暴露了更放肆的锋利。一个由内而外、从骨到肉凛冽扑鼻的整片芬芳。
武朵瞳仁轻颤得克制,因为她已暗自作出决定。一想到自己想要如何行之,武朵心头就难免有些激动的迫切。那迫切打乱了她平淡自持的眼神,晶莹浅泽于其玉池中泛起波澜。在李绍云决定松手前,武朵垫起脚跟,仰头凑近勤王耳畔,轻声吐出一句:“他们闹得我好累。我好想你啊,绍云。”被有意纵容的失控,几近抽噎,震得人身心一颤。经久担忧的泪滴顺眼角放纵滑落。情形陡然脱缰,于是武朵再无顾忌,偏头凑上那冰冷残酷的唇舌。
“唔……”李绍云惊得松了五指,发木的脑子却还在艰难维持运转。无论如何推演,都觉得格外委屈,明明是对方在他震惊松手后不由分说吻上来的,他却清醒地知道,最后必然是自己为今夜的闹剧难辞其咎。
原来那并非冰凉。柔软,且葆含温度。武朵试探后缓缓退开,双脚无声落地……
未果。
背后那手施展张开,不由分说,重新拥了上来,托住她试图坠落逃离的身躯。与之奔赴而来的是上方倾泻覆盖的阴影。但在意识指挥下采取行动的它们碰及彼此之前,首先贴近触达的是才分离不久的唇瓣。那片刻的退开仿佛吓人不浅,唯有拼命交织纠缠才能稍缓剥离的恐惧。于是,被抢先的手臂另辟蹊径,爬上肩头,紧攥不放。至少它还不算误入歧途,另一只从后襟内侧翻出的,就不好说了。
视野模糊翻搅,挪动书册乾坤,直至它们消失在门口尽头。塌边完美无瑕的铜镜侧翻滚落,因此被轻踹肩膀,无可非议。诚恳接受,再提身挽住那完成惩罚使命的止踝,占据封存。
他就知道,势必为今夜即将持续的进展……负有无可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