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高耸,雉堞参差。普天碧宇之下,人间烟火,其乐融融。
秋闱最后一日,锣鼓散场,宵禁延后。坊间聚集了大量放松聚会的考生与好奇围观的老少老少,食府商贩忙里笑得合不拢嘴,巡抚治安黑脸穿梭在车马人群,偷鸡摸狗之徒也好这难得的拥挤。酒局散市到处都充斥着斗智斗勇,都乐此不疲,各有各的热闹。是生命旺盛的喧闹。
宫门大敞,守卫成排。五彩绫罗翻飞,幂篱聚首,欢声笑语。
散朝百官从未见闻此等男女混杂之局面,纷纷不忍直视,侧目而过,交头接耳,怒怂豪言。宫人守卫尚无丰富应对经验,逢人不见无睹白眼,每每皆是实诚好奇,等候依次通传的间隙里,东拉西扯,倒也没有原则触及。问者叹为观止,答曰羞红忐忑。
勤王负手临立高台,垂眸收进内外夜景。比起绚丽夕照、自在翔云,那攒动人影、聒噪人声,莫名更为夺目悦耳。元仆射走上前,托着下颌俯身雉堞其上。刚出紫宸阁,吹风透气,百无聊赖。
——————————————
入阁决议各色遗留问题。
比较愉快的是对玄铁军将士的嘉奖安顿。为进一步化解舆论偏见,上官和顺早有听闻玄铁军历史悠久,建议其借此良时,将传奇立传,以巩固正名。武皇和勤王都觉有理,但高崇武听了一个头两个大。故事那倒是口耳相传有的是,可军内能把文明话说明白的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他可没把握能感化民心。
“作志为好。申明因果,抒情大义,我来写吧。”最后还是元伯开口,犹如定海神针,“本来我也算在座诸位中与玄铁军交往最深的那一批人之一了,理应执笔代为剖白。”有元仆射这根笔杆子在,自然是皆大欢喜。高崇武抿了抿嘴,朝右仆射郑重颔首表示感谢。
但除此以外的绝大部分议题进展得都没这么和谐。深谙武皇思路的上官和顺与勤王达成一致的门下侍中就像两个无烟先锋,跟先圣时期留任的左仆射等人吵得不可开交,气氛过于火爆,以至于连相对中庸的中书令都难免急躁得面红耳赤。元伯本来酣战,好在他及时觉察到争论走向已然偏离就事论事的范畴,便开始在口水混战中忙乱劝阻。武皇虽然尚戴广纳谏言的理智帽子,但总被权臣这么怼,心头火气渐起,勉强克制语气地生冷回话。一向不服顽固老臣的勤王,反应就颇为激烈,要不是元伯反应快地拉着,他就要窜出座位去跟对方近距离理论了。
“停停停!”最后是角落里的御史大夫拍桌子叫停这一方堪称荒唐的闹剧,“不过对付个冥顽鼠辈,纲常伦法都不顾了。君臣失仪,成何体统?著作郎还在这呢,记下来都让子孙后代们笑话!”
御史大夫这几句话杀伤力还是很充分的,众人愤愤不平但都老老实实地各回各座,不服不忿但都谨言慎行地整理衣衫。武皇歇气时恍觉自己方才像个焦头烂额的裁判,而勤王一边保持精神地瞪人,一边暗想:“原来安排个御史大夫是做这用处呢。”
最后还是留下诸多尾巴未能了结,不欢而散。由于议题一项涉及到对他封王的细节探讨,旁听完全程的五殿下李显智出宫时,人都是麻的。一方面欣喜度过了充实饱满的一天,另一方面又想不出来到底充实饱满了些什么。
——————————————
元伯瞥眼见他好奇盯着城下来往的娘子们瞧,扬了扬下巴,随口介绍:“武皇下旨征编天下女子能人,文韬武略、绣手妙农,另辟娘子作坊,修著以补录民女世态。”李绍云愣了下,随之噗嗤笑了出来:“这不是要那帮老头子的命吗?我就说今日怎么一个个都跟个炮仗似的。”
元伯翻过身,反靠雉堞,指正道:“他们主要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份生气。”勤王不解地“哦”了一声。对方继续解释,由于他们还是低估先圣走后翻腾起来的各方势力的闹腾程度,在虽然惊险但且顺利地回京后,李绍云还未得到好好休整,就投入到了京周兵力治理的关键又急迫任务中,而武朵也得之配合地清理着朝中杂漏,各忙各的,相安无事,导致宝座易位一事被耽搁下来,迟迟没有定论,急坏了那群渴盼龙首的叶公。李绍云闻言冷笑会意,可不就是叶公嘛,真要是他即位了,又该叫嚷着受不了由他专政的做派了。长孙嘉恒骂人不吐脏字的本事只会缺席,从未失手。
元伯问李绍云:“这位子,你跟依斐总要有个定论……你到底怎么想?”勤王没急着回应,被楼底花漾与玉树交相辉映的新奇景象吸引去了注意。元伯也没催促,仰腰顺着李绍云的目光偏头看去。
“不急,先让她坐着。”半晌,勤王淡淡回应,“五弟说,那群趁乱的人里也有人想靠拢我。保不齐他们心里谋划着更严重的计划。趁这飘忽不定的机会,兴许我还能套出来点儿什么。”说罢,李绍云背手向楼下走去,回头又问元伯怎么还不出宫回府。对方回答,临行先去西宫照看一眼养伤的高懿懿。
“她都开始上房揭瓦了,还用你照看?”也不等他反应,勤王冷笑,“那你快去吧。这丫头一有点儿精神就到处跑的,可别溜出去了,你再找不见。”边说着,李绍云的身影就毫无留念地消失在墙角。
元伯被他揶揄得尴尬,但转念想起李绍云前几日教训自己时候的话语,又无可反驳地垂落眼睑。
——————————————
高懿懿接受医治前,向元伯坦白了受伤经过,见他眉宇皱巴巴地难过,小女武将攥紧他的衣袖、不让他抽身。
“元伯,你莫要因我生怒,也万万不必为我发愁。我实在不愿折磨你至此。我不是不在乎自身安危,也不是不懂得珍惜身体。每次意外发生时、察觉误事时,我也怕,怕一命呜呼,怕再也见不得你,怕得要死。所以我回回都有很拼命地躲开致命伤,避免身陷死局。我想活着,更想回到你身边。
“如果想保全无恙,那必然是什么都不做最为安全,可我不愿那样。如果不能与你们并行,那我不就成了拖累,必然会与你们渐行渐远。就像高崇武断手断脚后常常担忧以后如何一样,我怕死,更怕无法心安理得地伴你左右。所以,元伯,可不可以不要为此感到伤心,可不可以放任我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元伯,你听我讲,巨石压向我前,我已有感召。我说不清楚,那一瞬间,电光火石,但我的的确确是仔细考量过才没有挣脱爬开的。我知道一旦不慎,我很有可能被压垮致死,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我当时想着,骈行终于是太子了,你的理想就要实现了。东海不比陇西,更不比漠北,今时不比往日,更不比前路。我们那些原本遥遥无极的难关终于都已经一一渡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就是等那老皇帝挂了,骈行即位、你荣列三公,大展宏图,丰功伟绩,传为佳话。所以我选择尽量减轻骈行的困难、不要让他这时候再受伤耽误。我当时想,每每不知你能否隐秘保守住安全、忐忑下一秒是否就会满盘皆输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所以我头回……松懈放肆了一把。”
她像以往撒娇时一样,将头埋进少年郎的胸膛,闷声闷气地开口。以往如此,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偷笑,那样元伯就找不到推开她的理由,平白可以在这怀里多赖一阵子。如今如此,只因为接下来要出口字句无一不甚剖心剥腹、赤诚得令人发慌,所以红脸羞愧藏起,不忍直面。而另一方,指尖颤抖地,甚至不敢松开或者抱紧。
“但我现在知道这种想法还是不对的。”高懿懿突然激动地扬起小脑瓜,对上他的视线颇为激动道。“这次受伤后我确实昏迷了一阵子,在海上晃悠来晃悠去的难受死了,也做了好长好长、好多好多的梦。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也想通了好远好远。我在想啊,我本在山里游荡,身边除了小崽崽,弱小又无依。就像高崇武说的,没人能靠自己走出那片山林。”小女武将缓缓阖上双眼,贪求蹭向那鲜明的熟悉,鲜活的温度缓解了她心底的余悸不甘:“元伯,若非遇到你……我一定早就尸骨无存了吧。”肩上环绕的力道猛然收紧。
——————————————
元伯又想起李绍云的话:“你那么担心诚辉,为她操心热肺的,是一片真心不假。但你可有考虑过诚辉本人心之所想呢?你知道,当年你我把那帮无家可归的小崽子们安顿好后,高懿懿找上来是怎么说服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