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医觐见,无心戳破这一方若即若离、暧昧不明的氛围。武皇松袖抬手,抽身回座,顺手向太医指明了待查伤患。众人兴许不明其中奥妙,只有勤王下颌残留了那一瞬愣神的迟疑波动。李绍云从那倩影收回目光,起身看向太医。
“呃,那个……”右副反应不及,就被太医按在手腕,不等她转向李绍云传递眼神,堂中就响起太医皱眉一声轻呼。“右副伤及经脉,尚有气血积淤,不可忽视,当静养一阵,谨慎调理才是。”太常妙手成竹在胸,其另一手浅捋灰须,声音不大,习惯性的自语一般,却刚好让一旁元伯听了个真真切切。犹如五雷轰顶。
千牛卫大将军闻言很是疑惑,在他看来这小妮子依旧活碰乱跳的、危险得很。出于疑虑,将军接过太医刚松开的少女手腕,覆指帕上。高懿懿登时就不乐意了,猛然抽手,碍于将军盘稳力厚,未果,于是立刻摆正作战姿势,准备正面抗衡。
“伤势……经脉……积淤……”元伯呆愣愣地两步凑上,又狐疑又忐忑地质问,“什么意思?”他那失神模样令高懿懿立刻决定应当分神先托辞安抚,结果没注意被已从脉象上察觉不对劲的将军试探性地屈指顶在自己手心穴位狠狠一按。高懿懿顿时钻心地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地挣扎蜷缩起来,紧接着在身旁勤王和元伯的愤怒咆哮中喷出一口暗血。刚回到殿上宝座的武皇和介于她与众人之间的三公主、上官和顺、文武官员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诚辉!”“崽崽!”“啊!”
见小女武将在千牛将军手底脱力跪地,勤王十足震悚,但比脑子反应更快的是肌肉记忆。在元伯扑倒揽住高懿懿的同时,李绍云已抽剑直指将军面门,迫其松手后撤。“想死!”
“诶?别别别!”太医一把老骨头,脚下趔趄带倒三位连成排的文官,“殿下!”
“殿下……”临县将领千分紧张、万分惊恐地握紧佩剑,在剑拔弩张的两位武曲星间颤抖迟疑。
堂中瞬间乱成一团,还是高懿懿清了喉咙,抓住元伯拦在她身前的双臂轻拍安抚,单手撑地朝勤王喊道:“元伯……咳咳,骈行……你别乱来,我无事。”
众人这才接连冷静下来,勤王听得千牛将军解释他方才那一下只是试探右副是否确有瘀血,通过内力逼出一些而已,并无恶意。太医的进一步论断证实了将军的好意,并表示高懿懿还需要再进行此类治疗,以排净体内积淤之物,才好脱离危险。
勤王这才放下心来,眼神仍旧充满戒备地放下利器。武皇也心有余悸地扶额落座,见堂下众人尴尬对峙,连忙遣太医带右副找个舒适地方详细诊治。“令仪。”她看公主焦急模样,便叫对方也跟去看看。
元伯险些被方才吓死,抬眼看了勤王一眼,得到回应后,就扶着右副躺好在内侍搬来的支架上,与之一并离去。其面色过于严肃阴沉,令高懿懿不寒而栗。一路上,小女武将都试图向其解释:
“元伯,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且容我仔细想想怎么蒙混过关……元伯将窜动的她按回架上,并钉下来一记眼刀。
高懿懿“老实巴交”地耸肩呲牙,仰头对着心急如焚的元伯讨好干笑。
“其实刚那一下子整挺好,让我痛快许多……”
“闭嘴。”
小女武将听从那核善的指令,立刻阖目静养。眼不见,就不能凶我了哦。
殿内。
千牛将军收回防身佩剑,退到宝座斜前方,抱臂观察勤王身旁的守军将领。看样子,应当不成威胁。
武皇言简意赅地向勤王阐述了当前宫外群虎眈眈的危急形势,提醒其大局要紧。李绍云也明白过来,转了转眼睛,瞥向自己身后的临县将领。“也是。再耽误一会儿,左副该着急了。”他掂量着手中兵器,不冷不热地微笑询问将领,“将军,好歹你护送本王回来,功劳苦劳就不分类明确了。陛下当前,本王面圣,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怎么选?”
那将领惊讶地在面无表情的武皇和邪笑渗人的勤王之间看了数个来回,终于难以置信地接受了这个沦为砧板鱼肉的事实,向武皇跪身禀报:“臣得幸遇勤王队伍、护送回京。如今使命完成,请示陛下。”冷汗涌如无竭。
李绍云心满意足地收剑,随手想扔给内侍,结果发现周身只有三位文官,于是改为随手扔给最前面的御史大夫。
“陛下,”勤王咬着别样的重音,夸张作揖后,便向堂上走来,“如何?”千牛将军看过武皇眼神示意后,并未阻拦。上官和顺见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很是不高兴,但碍于武皇的轻微摇头,只好咬着唇保持静默。
武皇让守军将领即刻出宫,带兵回驻地:“论功行赏会在统一评议后宣告府上,还请将军近日留意。”堂下之人既识时务,连忙应下。
“绍云……”武皇开口叫住眼看就要登上台阶的李绍云,后者有些疑惑地抬眼望来,膝盖却停在半空、迟迟不落回去。“京中军力分布复杂,你又带了一支回来,简直火上浇油。你是马上亲王,如今也是尚书首领,此事理应由你妥善处理。”说罢,武皇就起身向屋后走去,上官和顺随即跟上。而李绍云眨巴着眼睛,有点察觉到那话里有话的意思,疑惑追问:“你去哪?”
“朕,”武朵不轻不重地强调,“已经劳心到位了,理应去好好休息一下。”回眸一笑。
“秋闱如火如荼,”在堂中一片匪夷所思中,武皇留下一句似有若无的轻笑,随口提醒道,“莫惊扰到考生百姓。”
目标消失,李绍云便也没了兴致,收回脚转身。御史大夫等人凑上前来关切。总感觉武皇和勤王两人之间有点怪怪的,但看那满堂的粉红泡泡,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三人听候勤王的意见。
“悄悄告诉我,她到底是真的疲惫,还是单纯在生我气啊?”勤王着眼点清奇,气得御史大夫又是一锤……未果。
李绍云沉浸在回归党羽簇拥的喜悦中,松开同伴后,抬眼看见在旁等候的千牛将军,顿时回过神来。“坏了!”勤王一拍大腿,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高崇武还等我信号呢!再不知会左副,他该以为我挂了!”
文官三巨头闻言也是震惊不已,跟着跑去。好在千牛卫大将军尚且智商在线,提醒勤王,如今宫内宫外都盯着武皇和勤王的对峙结果,以此作为行动与否的判断依据。如若勤王亲自出宫,不就让其他势力明确知道武皇与勤王联手,他们必无出头之日了吗?俗话说,狗急跳墙,哀兵不追。李绍云觉得有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不要刺激敌人的好。于是他交代御史大夫代为传话:“员外……大夫,你可听好。错一个字,左副可能就会错我意,大开杀戒了啊。”御史大夫顿时感到压力山大,刚想推脱,回头一看,两个好友纷纷掉链子。
中书令捂着肚子呢喃:“不知为何,腹痛不已。我怕是吃错了什么东西。”门下侍中立刻接上:“哎呀,你瞅瞅。我陪你去……啊!”御史大夫捏着两人后颈,挟持他们同自己一齐借着下朝出宫的由头去给玄铁将士传信。
宫外。
即便是董将军也难掩焦躁地来回抚弄缰绳。他问高崇武,刚张口,就被后者会意打断:“勤王心中有数。我等听候命令才是。”董将军哂然闭嘴,心想,就这种心中有数才最叫人放不下心来啊。
好在无聊在周围闲逛的魏枫眼尖,带着御史大夫三人赶到。高崇武不见勤王,对他们前来传话的可信性抱有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