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似乎很疲惫的样子,也不知道能否撑得住。”一行三人走在出宫的路上,门下侍中与二位友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中书令锤了锤酸痛后腰,懒懒地回应说多事之秋,谁也难免心力憔悴。“……”日头刺眼,中书令掩面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忧心感慨道,“唉,坐镇天下这种事,看来由娘子来做还是太勉强了。若是先圣……”若是先圣健在,朝野定不会四起风声的吧。
门下侍中自然洞悉对方未尽之语,刚应和着点了点头,他又旋即想到:“可是先圣晚年身子骨也十分薄弱,很难招架群臣了吧。”中书令闻言也反应过来,赞同地叹了口气。于是二人很快找到了真正更适合担任此要位的人选——身强体壮、意气风发的李绍云。果然还是要坚持等到勤王归来。
“如此说来,陛下身为女子,驭非己强项而延续大局,着实不易。平日朝议看来,陛下表现宽威得当,游刃有余。如何做到……明明也是临危领命。”中书令不由得佩服起武朵的担当来,他捋须沉吟,“反观我自己,担任中书侍郎还能承当自若,可在这中书令的位置上,说实在的,执令规则和我本来的习惯有点相冲了。或许比起陛下是否堪当天下重任,我倒是更明确自己不太适合中书省的差事。”
门下侍中闻此没好气地瞥了中书令一眼,恨铁不成钢道:“就算仁兄你更习惯原来在尚书省那样依规办事的明确指令,也要等事态平息后请陛下调任才是。我早就想同你说道说道了,方才你也是,根本就是在看长公主的眼色行事吧。简直荒谬!”
中书令摆摆手,慢条斯理地辩解说他是看中三公主的独到见解。门下侍中当然听不进去,十分抗拒地回怼。若不是因为中书令好歹也算他的同窗前辈,门下侍中多少念及些知己情谊,不然他能直接骂出对方简直昏头的话来。在彼二人有来有往的争论期间,御史大夫罕见地保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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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你有何想法,直说便是。”御史大夫不由得想起那日临近即位的武朵依言遣散侍从,与他促膝私谈。
“谢陛下。臣确有一顾虑需向太子妃言明。”御史大夫,彼时还是御史中丞,俯首诚恳道,“臣深明殿下需分掌朝堂,臣理应回馈殿下信任,承担责任,替太子妃和远在东海的太子分忧。”
“只是……臣实在不适合担任御史台的职务,并列中丞已是勉强,再迁大夫,实在恐违期许。若有可能,还请殿下尽早另寻他人接替臣所兼大夫一职,以便诸臣均能为殿下竭尽所长。”
武朵安静地听他讲完,表情和缓。只是迟迟没有回应。
待御史中丞快内耗到完成自我攻略时,武朵突然开口,温声细语问来:“可问中丞缘何如此抗拒御史台的任职?”
“殿下恕臣冒昧失礼。”武朵微笑,让他但说无妨。“臣性格使然,素来多虑,容易误事。”御史中丞解释道,“彼时承蒙内人娘家厚爱推举,得授刑部任职,就已发觉自身不善处理人际关系。
“刑部卷宗多为贵族官宦要人重案,我身为将军女婿,难免处置熟人熟事。司法本应公正不阿,可臣常在情义之间迷惘踟蹰。于情,臣自然不愿看到故人受苦;于义,臣又无法蒙愧皇权政体。进退两难。可不论臣如何做,重蹈覆辙者接二连三,不教而杀事屡见不鲜。最后臣尽失初第志气,在刑部司每日规劝、签批、行审、禀报,做什么都感觉自己尸位素餐,倒成了自己本来最恨的那薄情寡义之人。
“不怕殿下笑话,臣在朝中宫外并无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同年考生里仅有早年壮志无门的门下侍郎体己结交,再就因为骠骑将军的缘故与二殿下算是熟识。殿下说问及他们,就会知道臣在刑部多年无功无绩。
“臣以为,司法公道,却不应失去温度。秉公执法者应当理性,但万不可孤立冷漠。无论刑部、大理寺还是御史台,都乃在朝野执法度、正风气的知事,应当由熟稔人性而保持中正之人承担。比起刑罚事后惩处,司法官员以身作则、教化大众的意义更为经济长远。
“御史台相比刑部,对朝臣影响更大、更深远。臣恐凭自身恶劣人际关系,仅能勉强支撑前者,且苦痛难抑,终不能实现二殿下、太子妃殿下与臣等所愿之法治盛世。望太子妃三思。”
武朵依旧耐心地听他讲全来龙去脉。沉默片刻后,轻声询问:“如中丞所言,熟稔人性而保持中正之人,又不会因持节监管同僚者,到底是谁呢?”御史中丞顿了顿,随后把头埋得更低了:“臣孤僻少闻……确实尚未想明人选。”他立刻领会了武朵的意思,内心里谴责自己不该在此要紧关头,什么都没准备就提出要求,给东宫添乱。
御史中丞内心焦灼,没注意到武朵已然起身、移步近前。太子妃俯身轻拍他的肩膀,示意其抬头说话。御史中丞茫然抬眼起身。“与中丞不同的是,”武朵轻柔视线直直落进他的眼眶,“本宫选中丞来做御史大夫,既非出于无人堪用,也非牺牲中丞心性。”
“看透人性冷暖而久经洗礼仍保持中正之人,被动持节亦不会放任沦落、悉心规劝同僚者,在本宫看来,正是多年坚守刑部司的你啊。”明明是那么温润的语气,目光并不少一分果决。
“听闻中丞你自述不适合,本宫着实有些惊讶。不过中丞不必担心,本宫理应考量诸臣本身意愿。”武朵安抚地拍了拍他后,走回原位落座,“只是在做最终决定之前,还请中丞也听听本宫的安排起因吧。”
武朵边做回想,边解释道:“虽然本宫与中丞相识不久,但我与元伯、骈行曾就中丞有所探讨。元詹事安排中丞从刑部调任御史台也是与骈行想法一致的决定。我们并不觉得你在担任刑部员外期间政绩不足,反而认为只有你这样极有原则、不肯低头的人最适合担任司法要职。当然,骈行也清楚你这些年在刑部司做事并不痛快,所以元詹事只是托付你临时在御史台过渡一下。可我认为这并非中丞性格与司法职务相冲,而是因为先圣政局中刑部员外话语权太低,以及作为引荐人的将军对你的牵绊太多。”
在御史中丞大受震撼的眼神中,武朵温柔且诚恳道:“其实,做出你们三人的任职决定,我自知依旧未能达到人人各行其是的程度,但那遗憾是在中书令和门下侍中的安排上。
“中书侍郎做事稳重,顾全大局,却不习惯主动拿定注意。他本更适合留在尚书省,只是权宜之计,勉强其把控拟诏之责。侍郎本就与公主颇为投缘,借公主替我鞭策,想必侍郎坚持过这段时间问题不大。待我找到合适人选,再将其归位。
“而门下侍郎行动果断,敢于质疑,在门下监政刚好。只是门下侍郎跟我那难得知心同思的和顺娘子一样是个急性子,有时候我确实不太放心让他们放手去做,所以总是同其及时沟通有无,以保证上下一体,行之有效。
“至于对中丞你的安排,我倒是觉得满意又舒心。绝非让中丞忍耐艰苦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在监管百官乃至皇帝的御史大夫之位上多想一点以往做不成的、不敢做的、不赞成的。”久经磨难的武朵难得亮起充满期待的眸光,语气跃跃欲试道,“原本我计划就不是让你们三人在骈行回宫前暂任此职,而是在做更长远的打算。我也希望,多想一点、多走一步,该不会是同样境遇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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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弟,你不懂。这会儿是武氏当政。你我从未领教过娘子执掌的经历,单从郎君视角是很难摸清陛下心思的。而公主不一样,公主也是娘子,又与武皇谈得来,思路相通。所以我才多多请教公主殿下,以免行事偏颇。”中书令还在跟门下侍中强调自己的深刻用意。
门下侍中当即反驳:“你拉倒吧。先圣在位时候你就在听三公主的话,当我们都瞎吗?”
“……”中书令沉吟片刻,继而解释说,“也是同理啊。三公主乃先圣最宠爱的女儿,我听三公主的,不就更称圣人心嘛。”这会儿他都懒得掩饰自己对李昭宁的言听计从了。
“照你这么说,”门下侍中都被气乐了,“等二殿下回京即位,公主还是二殿下最亲近的妹妹,你岂不是还打算继续听公主的?”
“诶~你这不是挺清楚了吗?”中书令还没来得及浑水摸鱼,就被门下侍中怒斥:“我没有在赞同你!”中书令连忙挡住被声波冲击的耳朵,侧身后退,结果撞到负手垂头、沉思着走路的御史大夫。门下侍中连忙伸手将人扶正,顺便拨开中书令。
“大夫,你瞅瞅。你也说两句啊。”二人异口同声道,前者试图壮大谴责力度,后者则是期盼得到解救。御史大夫在两位友人的搀扶,或者说是拉扯的动作下回过神来。
“呃……”他眨了眨眼,想起对面二人的争论议题,旋即无奈叹气。比起这些,他更在意另一件事。从武朵与自己的谈话看来,御史大夫突然意识到,武朵非但不像他们这样迷茫慌乱,反而想得挺清楚的。他给了两个没正形的要官各一拳,让他们也清醒一点,保证战线坚固。中书令那老身板一晃悠,仿佛见到了儿时亲昵的太奶。门下侍中也被这突如奇来的一下子收拾得不轻,连连讨饶。
太清楚了……跟在两人身后的御史大夫没能坚持住火爆的脾气,脸色又渐渐深沉严肃下去,他双眸中有些细思极恐但仍未确切的震颤……清楚得不像是临时顶替的样子。
千牛卫队从旁策马疾驰而过,引得三人疑惑看去。
“勤王抵京了!”
一语惊飞各色情绪。御史大夫眼前一亮,刚要向宫外冲去,被随后反应过来的中书令和门下侍中联手拦住。“这么快?勤王那边是什么情况?可有旁人随行威胁?”中书令提醒,做好准备前莫要打草惊蛇。门下侍中也赞同道:“如今是太子妃在位,殿下如何进宫,进宫后如何安置?都要陛下做决定。我们该先明确一下陛下的意思才是。”虽然可能很小,但他始终保持着两位殿下为权反目的担心。御史大夫自觉在理,连忙跟随二人跑回大殿。
这边,武朵已在千牛卫大将军的汇报下了解了情况,上官和顺依言叫回了三公主。见中书令等人回来,武朵明白众臣关心着她的反应,她先向后来者解释了勤王的状态:“将军看到勤王健康精神,玄铁军随侍左右,一切安好。不过其旁除了前去接应的元詹事和董将军,还有沿县其他势力的部队,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明白她的顾虑。若让勤王入宫、大开宫门,则保不齐宫外虎视已久的考场诸军如何反应;可若不开门放行,勤王身边的守军居心如何也未可知,他们也怕那人本意挟持勤王,不开门就要伤害勤王。
时不等人,武皇迅速作出安排:“入宫觐见不得率领部队、携带武器。朕传召勤王及元伯入内,若随行守军首领执意同行,说明他确实是在控制勤王,那就也让他一人跟着。”这样一来,可不开大门,方便宫内防守,又能接应勤王。
“恕我多嘴,”千牛卫大将军幽幽开口,“此举从陛下等人视角看来最为稳妥,可勤王未必会照做。”武朵抬眼凝视,周身众人却无声反驳。
确实,她即位并废太子的消息是在元伯走后传到李绍云耳中的。妻子称王,近臣归顺……从勤王的角度看来,此刻武皇和沿途妨碍之兵比起来,很难说谁更危险。即便他们此举正是为了解救其于危难……御史大夫三人交换了一波自己都不大确信的眼神,保持警惕的沉默。
武朵垂眸深思,默不作声,只是在袖口内攥了攥拳头。三公主没见她回应,疑惑望来。视线半途发现上官和顺紧盯武朵、囧囧发亮的目光,三公主恍然大悟,一边震惊中难以控制地瞪大双眼,一边强行压制住激动起伏的胸膛和颤抖的嘴角。虽然后知后觉,李昭宁瞬间领会到了另外两位娘子的所思所想,并在电光火石之间接受了这一变故,选择与之形成了三人默契的不语。
“……骈行会来见我的。”她转向三公主,并从对方眼中得到意外的调侃,“令仪,由你去请吧。允许勤王携带随身武器,其他事,你随机应变。”御史大夫几人此刻必不敢离她左右,因为担心她暗自做不利勤王的打算。而派其他人去请,李绍云一定有所顾忌地不敢应约。武朵走到千牛将军身边,仰头对上灰发白须将领的眼神,低声询问:“将军,你要站哪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