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高懿懿从枝叶中重新冒头，双手撤回，口吐讶异。
“骈行。”
李绍云闻声转头，正对拨叶走出树荫的一位熟人。
“元伯！”
“元伯！”
万千惊喜，莫过于此。高懿懿脚下一蹦，闪现抢先到太子之前，迎接来人。
“诚辉！”便服元詹事笑意满盈。
暗处险些就要放箭的将士被千牛备身眼疾手快地按下，等到藏匿灌木的众人纷纷现身，暗卫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殿下。寺丞。小高娘子。”董将军标志性地行礼，与抵达众人打过招呼。当看清坐那位双腿一手残缺裹紧的车夫正是玄铁军首领高崇武后，董将军身后那个差点被高懿懿削掉脑袋的儿子难掩惊讶惋惜的神色。而董将军只是捋着白须沉默片刻，随后扬起嘴角淡淡道：“看来高贤弟如今也已了却拖累之物，有所顿悟了。”高崇武一贯对东海老将军充满警惕，闻言眉头一紧，没有应声。虽然，这回他似乎听懂了对方的深意。
“你们做的？”董将军将跟随千牛备身随行护卫太子的几个儿子叫到身边，指着他们在营中给高崇武打造的简易乘具，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元伯！”当魏枫也赶到时，李绍云已从元伯口中得知其千里迢迢从京中赶来接应的来龙去脉，“你来得可真是太及时了！”太子激动得无以复加，两手握着元詹事的肩膀来回摇晃，好像个得到心仪已久礼物的孩童。
元伯也是揪心已久，见到他们人都安好……至少都还喘气，可算了却一桩沉重心事，心情也是由阴转晴。“崇武……”
“我好得很，忙你们的。”高崇武预判了元詹事的关注。因为乘具被董将军带人取走，他只好夹取双拐，走到一边查看董家军在搞什么幺蛾子。对于来自元伯、高懿懿等老熟人的关怀同情，他一概是感觉有些难堪、无地自容的。李绍云会有所感知地理解避讳，而对刚跟上他们节奏、因毫无准备而表现稍显笨拙的元伯小郎君来说，高崇武只好自己主动避开。
元伯告知太子，自己在与董将军来时路上已经说服了下一关卡的守城将领放行护送。“那可太好了！”李绍云眼前一亮，旋即喜极叹息，感慨不已：“我这一出海，京中天翻地覆，恍若隔世。空留你们苦苦挣扎，如此辛苦。我都想不到若是我身处尔等局面，可要如何脱困，更想不到你们还能空出手来接应我。”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呐。”明确前路畅通，李绍云喜上加喜，干脆将好友揽入怀中，不吝夸张地表达感动之情，“你说，这一路来，你随我吃遍苦头，从不言弃。如此劳苦功高，我李绍云何以为报？”
“元伯……”无论如何，长孙毫无争议是李虑深开国奠基的太傅，而“你无疑是佐我事礼、辅我朝政的太傅啊。”太子率军回京惊险，可身在人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流露出惶恐胆怯，只到元伯带来好消息后，才得以在知己面前背人放任眼眶接近崩溃地泛起猩红热意。
元伯动容地也有些哽咽，扯开感同身受的微笑，宽慰地与太子拥抱。顺利偷摸过境、最后抵达会师地点的大侄子与千牛备身见此情景，相视一笑。高懿懿大难不死，思虑重重，可真待得人到眼前，千言万语已然了无所谓，她只是乐此不疲地盯着元伯傻笑。魏枫则在旁调侃回应太子方才的发问：“以元詹事的喜好，表兄只需赠予金银珠宝就足够博得郎君一笑了。”
“不够，还不够。”李绍云接过话头，煞有介事地盯着元伯道，“元伯，这辈子我也就能做到这了，还不起啊。下辈子继续还。”下辈子，还做好兄弟、好知己，换他来鞍前马后。元伯见骈行那郑重模样，忍俊不禁，笑着说好。
大侄子在这关头脑回路又变得相当简单，刚跟千牛备身耳语疑惑，随即就昭告公开：“那要是元詹事下辈子是个娘子怎么办？”千牛备身自以为很懂地接上：“蠢蛋，那不就是红颜知己嘛！”
李绍云听到，愣了一瞬，随即凤眼一转，对元伯坏笑起来：“做什么红颜知己？三聘六礼娶回家。我若有幸能称王称霸，要你做皇后。”高懿懿立刻就不乐意了：“啊？”眼瞅这玩笑越来越离谱，连元伯也松懈下来，仰头大笑。
众人又通关后好生歇息，正商议如何应对近京立场叵测之徒。没成想，前方守军主动找上门来。
“崽崽，”见高崇武重伤，元伯正关切高懿懿可有像互相关切，一见来人，他立刻紧张抽身。他还以为对方又变卦了。还不等随行侍卫都紧张起来，守军飞身下马一拜，恭敬向李绍云表明来意：“臣有愧未得良机拜入太子麾下，望太子海涵。今妇人篡权夺位，为祸朝纲，臣愿随太子同路，匡扶李室。”语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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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群贤心事异，前朝老臣谏斥如云，秋闱考生罢行者众。各州军民情激忍怒，揭竿举义与震慑威压交织起伏。】
“仁熙娘子？”李景然从母亲宫中出发，刚好瞥见在庭院中垂头叹气的上官和顺。自打武朵即位，虽有中书门下和御史台的诸卿协助，但显贵官宦或多或少与武朵存在思想上的隔阂，于是上官和顺虽无官职加冕，但顺理成章地肩负起了武皇副手的职责。李景然知道和顺必定与武皇同样繁忙，没想到能这会儿在后宫遇见。
“六殿下？”上官和顺茫然回神。打包好行装的李景然已经步近眼前，清爽的长袍高髻遮去刺目日光：“仁熙娘子，我们不是说好了，莫要再将我视为皇子。你叫我诚悦吧，若实在说不出口，直呼我名字便是。”上官和顺反应过来，略带歉意地垂首，轻声开口：“诚悦兄，我记得的。”
李景然看出她心事重重，便坐于一边询问关切。上官和顺捏了捏手，犹豫后看向他背着的行囊，有些激动又期待地问到：“诚悦兄可是要出宫去？”李景然点点头道：“是啊，去考场。”
“秋闱？”
“嗯呢，”李景然对上官和顺突然的探身追问感到讶异，“这你也忙忘了吗？”窈窕淑女突然凑近，弱冠郎君顿时手足无措，尴尬地撑身后仰拉开距离。上官和顺没意识到他的不好意思，闻言嗫嚅着摇头，又立刻点起头来：“没忘。我都记得的，只是想跟殿……诚悦兄再三确认。”
再三确认？李景然疑惑地看她。上官和顺规规矩矩地回身坐正，向他解释了担忧的缘由：“其实，我烦心的正是秋闱一事。诚悦，你最近埋头书海可能不知晓，宫外风浪日益高涨，好些士族子弟纷纷扬言弃考，说什么……不做武皇的走狗。简直是妄言秽……”
和顺又捏紧了拳头，咬着嘴唇蹙紧眉头。念李景然在场，她堪堪将满腹愤懑掩埋收起，缓了口气才勉强松开眉头，免得自己面目过于狰狞：“不只于此。朵儿姐姐……即便不说，我也深知陛下也受此影响，心里必不痛快。可我左思右想却没找到能为其分忧的法子。”这日理万机、治郭安邦的念想，实操起来，远不及她心理准备的那样简单。
李景然恍然大悟，没想到在自己安下心来冲刺备考的时候，外面竟然又发生了这些近乎翻覆风云的喧嚣。他十分理解上官和顺的感受，看着那强作忍耐的面庞，眉眼不禁变得愈发柔软。“仁熙……”
“明明他们什么都不明白，明明……他们根本都不了解朵儿姐姐……”
“仁熙。”李景然抬手轻按在上官和顺肩头，表情严肃。待上官和顺在他的坚持下逐渐冷静，李景然松开手，继续道：“仁熙，虽然我并没有什么立场劝导躬身破局的你和陛下，但在我看来，那些作势反对陛下的郎君并不值得你们如此动怒。
“那些声音跟陛下并没有关系，在父……在先圣时期也不乏闲言碎语。若翻开史册，枚举为天下书生所抨击过的君主，恐怕三天两夜也数不过来。但是，即便如此，能被史官细致记载传承的大都是有所作为的君主，其中也不乏令后人追抚的一代明君圣主。
“所以说嘛，陛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人们想议论什么是完全的另一回事。仁熙你也一样，坚守住自己的责任就好，不必挂怀过多。是非自有时间评判，人心不会永远蒙昧。
“而且，就算是流言甚嚣尘上，也不会所有人都作同样感想。”在上官和顺听进去的呆呆凝视中，李景然也恢复到他一贯的和颜悦色，绽开宽慰的笑容开导着她，“我这不就坚定地要参加科举，立志在武皇的朝堂中建功立业吗？也会有很多和我一样想法的郎君们的。”哪怕是最后一点阴暗的愁绪，也在那明媚的弧度映照下，无所遁形。
上官和顺晃了晃神，最终释然叹息，起身目送李景然前去赶考：“诚悦兄，预祝金榜题名。”挥手后，看着那活泼跑远的年轻背影，她不由得在心底感慨：是啊，岂能因小失大、本末倒置。难道她们如此费心费力为的不是这些难得机遇的人们吗？岂能因噎废食、畏首畏尾。难道她们正处在有得犹豫、有得埋怨的美好境遇吗？
诚盼佳音呐，诚悦郎君。上官和顺边飞快赶往武皇身边，边忍不住畅想。畅想那由他们一行人支撑构建起来的新元盛世。
太极宫。
“那就这样。”武皇揉着眉心，引导步入下一议题，“中书令，还有什么事吗？”
“哦，有的。”中书令草草记下方才商议结论后，将试卷交由内侍分发给在场诸位，向武皇提及秋闱骚乱一事，“原本元詹事对秋闱试题格外关注，所以试题是他出发前参与拟定的。不过考虑到现下群情，中书舍人计划对最后一天的试题进行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