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朵和门下侍中、御史大夫都分得新旧两版试卷,正审阅异同。在此期间,中书令终于补全了上一轮议事的注意事项,搓着汗湿沾墨的双手,补充道:“元詹事当时的试题主考应对之策,用意虽好,但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中书舍人的修改应当能够最大程度上避免蓄意造势之人在答卷上大做文章,对在朝评阅官员产生更多不利影响。不过,虽然舍人如此提议,我个人则希望陛下对今年秋闱再做慎重考虑。”
三公主被“没头脑”和“不高兴”连拉带拽地登门造访时,武朵刚好抬头追问中书令有何深意。
“公主,小殿下。”“公主,二位王子。”“见过长公主和二位殿下。”
“令仪?”武朵难得松懈一下,问她怎么突然过来。李昭宁依次回应三位核心高官的招呼后,拎着盛放点心的餐盒向武皇走去,表情轻松揶揄:“自然是向陛下请安。昨日听仁熙娘子说你宵衣旰食的,对身体不管不顾了。这还了得?本公主做了点甜糕,亲自来监督陛下吃饭。”两个小世子在一旁吵闹地提醒武朵,那糕点老好吃了,肯定食欲大增。
中书令等人也借光各自尝了一块。门扉大敞,放得清风出入自在,驱散这一上午积攒下来的疲惫。
武朵叫三公主坐近,后者见她面色不大精神,便抬手轻触额头。“依斐,你可有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了?”手心温度令李昭宁蹙起眉头。武朵叹气,答应等这议事结束就立刻补眠片刻,休养生息。
“正好令仪你来了,接下来这事,朕与诸卿未能达成一致,倒想听听你的意见。”于是“没头脑”和“不高兴”被宫人们好声好气地哄走,门扇合拢,探讨继续。
中书令的意思是秋闱受到各方对新帝攻击的影响,恐怕得不偿失,不如暂停取消,以免激情之人在考场制造骚乱,毕竟是人群聚集之处,实在不好控制。门下侍中对此持赞同意见,但他的考虑是,判考官员立场不明,很有可能基于自身成见筛选不利于新元朝廷的试卷,而新晋举人依制可入仕和参加明年春闱,过早渗入武皇还不能稳妥掌握的朝廷。御史大夫思索后也建议缓考此次秋闱,他出于临时改题会给在朝官吏留下帮扶自家子弟作弊的漏洞,不利于维护科考公正。
武朵沉默听取了三位大臣的考量,迟迟没有回应,旋即她转向三公主:“令仪,你怎么看呢?”
李昭宁听闻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已经对事情有了大概的了解,并从武朵的消极反应中感受到武皇潜意识里的抗拒态度。为此,三公主正垂眸沉思,闻言抬眼定定回望武皇,顿了一顿,反问道:“依我来看,此事如何行之,都有道理。关键是,陛下的缄默究竟是出于何种顾虑呢?”
堂下三人也齐齐望来,等候下文。武朵沉默良久,轻声叹息后,诚恳开口:“朕之顾虑,无非是希望秋闱照旧,可又担心无法博得群贤同心。或许依诸卿所言,韬光养晦一阵,也给各方才俊一个思想转变的机会?”
“……”李昭宁沉吟片刻,追问道,“陛下担心不能掌握的究竟是哪一群体呢?”她解释道:“赶考群体无非指望袭承传统的士族后人和指望苦读改命的寒门子弟两种。前者出于对氏族权益的考量,站在与陛下同心或对立的两面,早已就注定,难道缓考韬光就能易之?后者数载寒窗孤注一掷,三年为期蹉跎多少情债物债,难道因为在位者循岁更替而轻言放弃?”
“依我来看,会因陛下身份而错过之徒,本就不在陛下麾下;渴望投身功业之人,自会与陛下斗争、制衡,直至你他都找到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两全之道。”
“至于中书令、门下侍中和御史大夫所担心的官场反应,这不是父皇在位时从未化解过的情况吗?”李昭宁不以为意地摊手调侃,“本宫还以为群心各异、君臣互搏本就是朝堂特色,无需刻意避免呢。”
“呃……”中书令无奈扯了扯嘴角。门下侍中无语地挑了下眉。御史大夫扶额叹气。话糙理不糙,三公主此言着实非虚。
“殿下又凭什么像怀疑自己那样怀疑当今天下之广大能人呢?即便是我,我也能做些什么才是。”
武朵由此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告知三位大臣,秋闱照旧、试题照旧,既然人心惶惶,她便更要借此机会广纳众音;另,增设处罚条款,临考现昭告通知,出其不意以对离群考生加强威慑力;各考场加派巡查,就由已知暗中撺掇的势力分担,哪个考场闹事就由谁担责。
门下侍中还想争取两句,被看到公主眼色的中书令轻拍按下:“好吧……这样也罢。”毕竟那些人都不敢明着动手,自然也怕成为被拎出来杀鸡儆猴的出头鸟,所以多少会用心看管各自负责考场的秩序。御史大夫想了想,武皇这招倒也算是借刀杀人、四两拨千斤了。
“臣遵旨。”三位大臣一齐离开。三公主交代刚回来的上官和顺监督武皇抓紧休息,才领着两个儿子回宫。
“没头脑”兴奋地提议娘亲带他们一起出宫去接参加秋闱的三王弟。“不高兴”也因为好奇而难得地挺高兴。三公主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哇。不过,麒儿、麟儿,今日老三还不能离开考场。最后一天,娘亲带你们去。”
上官和顺刚想去取被褥,就见武皇心力憔悴、姿势纠结地趴在了小桌案上,还叫人打开刚被她关严的门窗通风。“陛下,”和顺凑近劝告,“这样有风,你在这睡着恐怕会着凉的。还是去榻上休息吧。”可惜武朵已经累到没有心情挪动,呢喃不清地赖在原地。和顺细细听得对方警告,有事务必第一时间叫醒,只好苦笑地眼睁睁看着武皇沉沉睡去。
恍惚间,龙袍衮冕的李虑深背手弯腰,探头看她的疲态。“武骅月,骅月。”先圣回头看向不远处手谈的武国公,犀利地评价,“你可知,月上溜马不止超脱卓越,更会举世哗然呐。”
武国公醉心与李业成的对弈,但笑不语。大皇子落子,抬头望向这边,眉眼温柔地将起伏背脊收入视线,语气宠溺:“依斐,我等缠身其中、挣脱不净的泥沼,你又为何如此执着地想要一潜到底呢?”
为什么呢?为何寻苦硬吃、自作自受?武朵阖目趴睡,在昏昏沉沉中迷蒙作想。其实,比起这个疑问,她以往更关注的是表兄他们才是。李业成原地未动,只是好奇看来。
如今她更加在意了。明明少时面对手谈天才的国公,麟辅是那般手足无措,憨态可掬。怎么后来就沉稳如一泉深潭,叫谁都看不真切了呢?如此厉害,想必也相当痛苦,都是从何开始的转变?
对李疾霆也是。以往她不懂对方为何总是那般脾气。如今知晓了他的过往,武朵不由得设身处地将自己代入那个没能成功换取封爵、反成众人笑谈的局面。威远总是轻易沉浸的阴暗情绪,又是如何支撑着他走到二皇子回京那一天的呢?
李绍云呢?明明是李业成被培养出来的能力更契合如今这种局面吧,为什么不选麟辅表兄?为什么要为等候那个不知野到哪里去的身影而坚持挣扎不息呢?
为什么呢?
“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身负两种命格,正反对立,却彼此交织、难分伯仲。” 武朵想通了勤王这句话的深意。他更像自己。或者说,依斐也像骈行。
因为太像,太感同身受,太难以忍心。所以即便在她最困苦无力的时候,也希望二殿下能够杀出一片天来。无关那成就是否笼罩自己,权当那是一场预演,一个预兆,兴许有着相同之处的自己也总有一日能够守得云开,仅此而已。
远远坐在厅中的李业成终于获知答案,释然落目前,那闪动的眸光中该是有些苦涩的吧。背对他们孑然独立、垂首不语的李疾霆呢,刻意掩去的神情也可想而知吧。其实,如今勉强看清他们经历的武朵十分悔恨,恨自己彼时麻木、懦弱、自顾不暇,身处局中,却未能缓解他们任何一人所蒙受的苦痛。
趁意识松懈而滑出眼眶的一汪清泪,顺着鼻骨垂落袖口。
如今她,是如此深刻地不希望同样背负了沉重过往的李绍云就这么草草输掉。不想他死去。不想他落空。不想他再难过。
不想死去。不想落空。不想再难过。她愿为此承受身心煎熬的代价。
一只苍劲大手轻缓落在肩旁。似有人从后俯身靠近,宽广胸膛的温度驱散了过堂风的幽凉。
千牛将军在门口抬手示意。上官和顺点头应下,口型作着“莫打扰陛下歇息”,手底小心翼翼地将披风盖在武皇身上,这才轻手轻脚随之出门。
那人在她耳边落下轻吻。早在不知不觉的期待中捻熟于心的声线低沉波动:
【“我回来了。”】
蓦然清醒。
武朵撑起身来,茫然环视。室内空旷,仅她一人。门外突然传来焦急脚步,由远及近。上官和顺匆匆跑进来,两眼圆瞪,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汇报:“陛下,太……勤王抵达春明门了!”